第八卷 女友

旅途的终点

虽然在法国之外崭露头角,但是两个朋友若要改善物质生活,却不是那么快的事。困难的日子总是周而复始地来到,使他们不得不束紧腰带。等到有了钱,他们就吃双份,来弥补饿肚子的损失。但久而久之,这种饥一餐、饱一餐的吃法却是有碍健康的。

目前,他们又碰到了饿死母牛的穷日子。克里斯托夫花了大半夜的工夫,为赫区特改编了一部无聊的乐谱;一直搞到天快亮才上床,正捏紧拳头,蒙头大睡,要捞回浪费掉的时间。奥利维一大早就出去了,他有一大段路要走,要从巴黎的一头跑到另一头。快到八点钟时,门房上楼送信,拉响了门铃。平时,他拉铃后,就把信件从门底下塞进来。这天早上,他却不断地敲。克里斯托夫没有睡醒,嘀嘀咕咕来开门;也不听门房笑嘻嘻、唆唆地谈到报上一篇文章的事,只是拿过信来,瞧也不瞧,就把门一关,还没关好又上了床,而且睡得更带劲了。

一个小时以后,他又给房里的脚步声吵醒了;一看见床脚边有一张陌生的面孔对他行礼如仪,他不免大吃一惊。原来是个新闻记者,看见房门开着,就毫不客气地进来了。克里斯托夫气得从床上跳了起来:

“你是来干什么的?”

他抓起枕头,向不速之客扔过去,客人赶快躲开,向后退了一步。他们不打不成相识。客人说他是《民族报》的记者,专门来采访克里斯托夫先生,要了解《大日报》上的一篇文章。

“什么文章?”

“你还没看到吗?”他不等人请求,就自动讲起这篇文章来。

克里斯托夫又躺下了。如果他不是睡得昏昏沉沉的话,本来会把客人赶出门的;但他为了省事,就让客人讲下去。他自己却钻进被子,闭上眼睛,假装睡觉。他本来会假戏真做,的确睡着的。不料对方抓住机会不放,开始大声念起文章来。从头几行起,克里斯托夫就不得不张开耳朵来听了。文章把克拉夫特先生说成是当代第一音乐奇才。克里斯托夫也忘了自己在假装睡觉,大为惊讶地赌咒发誓,从床上坐起来说:

“他们是疯了吧!这是怎么搞的?”

记者赶快不朗读了,乘机向他提出了一大串问题,克里斯托夫想也不想,就回答了。他拿起那篇文章来,目瞪口呆地看到自己的相片登在报纸头版;但他还来不及读文章,第二个记者又闯进了他的房间。这一次,克里斯托夫可当真生气了。他勒令他们出去,但是谈何容易,他们不一眼记住室内摆设的家具,墙上挂着的照片,音乐家与众不同的面目,是不会撤退的;于是他又气又笑;衬衣还没扣好,就推着他们的肩膀,把他们一直送出门去,然后赶快把门锁上。

但是这一天,他是怎么说也休想安静的。他梳洗还没有完,又听见有人敲门了,而且敲的方式听来像个熟人。克里斯托夫开门一看,发现面前是第三个陌生人,他认为自己不得不干脆拒绝采访了,不料来人却有不容拒绝的理由,因为他就是那篇文章的作者。有什么法子能赶走一个说你是天才的人呢?克里斯托夫虽然不大高兴;也只好硬着头皮听人滔滔不绝的歌颂了。使他惊讶的是,这种声誉怎么会忽然从天而降?是不是头天晚上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演奏了什么杰作?他没有时间来追根问底了。不管他愿意不愿意,记者是来把他立刻带到报馆去的,报馆的大老板阿赛纳·伽玛希在等他呢,汽车就在楼下。克里斯托夫还想推辞,但他人老实,推不脱记者的好意邀请,结果只好跟着走了。

十分钟之后,他见到了令人胆战心惊的报界大王。这是个结结实实、快快活活的矮胖子,大约有五十岁,头大而圆,发短而灰,脸色通红,说话就像发号施令,声音粗重,口气夸张,一阵滔滔不绝,像小溪中的潺潺流水。他“自高自大”,硬挤进了巴黎。他会做生意,会利用人,自私自利,又憨又滑,感情用事,自我中心,把自己的事业夸大为法国的、甚至是人类的事业。他个人的利益,报纸的畅销,和公共福利似乎是一回事,是紧密相连的。他毫不怀疑:损害了他,就是损害法国;为了个人恩怨,他可以心安理得地推翻一个政府。另一方面,他也不是不宽宏大量。吃饱之后,他也会像别人一样成为理想主义者,有时会像天父一样,在茫茫尘海中挑出个把可怜虫来显示他无边的权力,使小人物得到大名,使老百姓成为部长,如果他愿意的话,甚至可以废立国王。他无所不能。一高兴,他也可以制造天才。

这一天,他刚“制造”了克里斯托夫。

这件事的系铃人却是自己做梦也没想到的奥利维。

奥利维从来不宣扬自己,他最厌恶招摇,躲避新闻记者好像逃开瘟神一样,但对朋友却是另一回事。他就像那些温存体贴的母亲,老老实实的中产阶级家庭主妇,守身如玉的妻子,因为浪荡的儿子犯了法,却不惜出卖自己的肉体,去求网开一面。

图片 | 第28页 | 约翰·克里斯托夫 | xjpvictor的电子书库

奥利维为杂志写稿,一接触到评论家或音乐爱好者,他总要谈到克里斯托夫,从来不肯放过机会;过了一些日子,他惊讶地发现他的话有人信。在他周围,他感到大家的好奇心在流动,一种神秘的流言蜚语在文学界和社交界传播。这些流言是从哪里来的呢?是英国和德国的报纸上报道了克里斯托夫的演出引起的反响吗?回答似乎也不那么肯定。其实这种现象对善于察言观色的巴黎人说来并不稀奇,他们能够闻风知雨,比圣·雅各街的气象台预报的天气还更准确。在这个大城市的神经中枢流动着震颤的电磁波,起伏着无影无踪的名声波,一个潜在的名人接着一个,这种“纱笼”中的空谷传音,这荷马史诗中的藏龙伏虎,到了一个时候,就会出现在一篇吹捧的文章中,使人如雷贯耳,连聋子也会听见这个新人物的名字。有时,雷声反会吓跑新人物最早的、最好的朋友。然而,他的名声却是他们造出来的,他们也该负责。

就是这样,《大日报》的那篇文章,奥利维也有份。他利用了大家对克里斯托夫表示的兴趣,小心在意地泄露了一些消息,来给大家加温。他尽力避免让克里斯托夫和记者直接接触;怕他会得罪人。但在《大日报》的要求下,他巧妙地安排克里斯托夫和一个记者在咖啡店里见了面,却不知道这是采访。他越小心在意,大家越好奇,对克里斯托夫越感兴趣。奥利维从来没和新闻界打过交道;他也没有料到他是在开动一架大机器,机器一开,就不再听使唤,也不会减速了。

他去上课的时候,在路上读到《大日报》的文章,不免大失所望。他没有料到这当头一棒。他本以为报纸要收齐材料、了解人物后,才会写文章的。这真是太天真了。报纸费工夫去发现新人物,当然是有利可图,怕别的同行捷足先登,因此一定要抢在前头,不了解人物倒不要紧。受到吹捧的人不会怪报纸的,因为既然有人吹捧,那他总算有知音了。

《大日报》的记者零敲碎打地描述了克里斯托夫受苦受难的荒唐故事,把他说成是德国专制主义的一个牺牲品,一个宣扬自由的使者,因此不得不逃离德意志帝国到法国来避难,因为法国是自由心灵的庇护所———在这个漂亮的借口之下他大发谬论,宣扬大国沙文主义!———于是又大肆称赞他的天才,简直压得他出不了气,其实记者对于他的天才并无所知———只知道几支平淡无奇的乐曲,都是克里斯托夫早年在德国的作品,而克里斯托夫恨不得销毁了才好的。那篇文章的作者不了解克里斯托夫的作品,却偏要冒充内行,说自己了解音乐家的用心———其实是他强加于人的。从克里斯托夫或奥利维嘴里听到三言两语,有时甚至是从自命消息灵通的古耶那里听来的,记者却认为足以虚构一个克里斯托夫的形象,把他说成是“共和政体的天才———民主主义的大音乐家”了。记者还借此机会污蔑法国当代的音乐家,尤其是那些有独特个性,有独创精神,不关心民主的音乐家。只有一两个政治意见和他相同的作曲家幸免其害。可惜他们的音乐作品并不高明。不过这只是小事一桩。再说,他们的吹捧,甚至对克里斯托夫的吹捧,比起他们对别人的批评来,都是无足轻重的。在巴黎读到一篇恭维人的文章,最稳当的读法是先思考一下:

“这是在诽谤谁呢?”

奥利维看报时,脸都羞红了,他心里想:

“这一下我可干了好事!”

他几乎连课都讲不下去了。好不容易脱了身,就赶快跑回去。一听说克里斯托夫同记者走了,他简直难以相信!他等克里斯托夫回来午餐,却没有等到。几个小时过去了,奥利维越等越着急,他心里想:

“他们会叫他说出多少傻话来啊!”

快到三点钟,克里斯托夫快快活活地回来。他和阿赛纳·伽玛希同吃了午餐,给香槟酒灌得头脑有点昏昏沉沉。他不明白奥利维为什么着急,为什么问他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

“做了什么事?吃了一餐好的!好久没有这样大吃过了。”

他就讲起菜单来。

“还有酒呢……各色的酒我都喝了。”

奥利维打断他的话,问他有谁共进午餐。

“有谁?……我也说不上。只知道伽玛希。一个胖乎乎、爽爽快快的人。还有格劳杜米,就是那篇文章的作者,是个讨人喜欢的年轻人:还有三四个记者,我说不出名字,都是快活的好人,都讨我喜欢,是一流的角色。”

奥利维看来并不相信。克里斯托夫见他不热情,觉得奇怪。

“难道你没有读那篇文章?”

“读了。你呢,你好好看了吗?”

“看了……这就是说,看了一眼。我还没有时间。”

“那你好好读一读吧!”

克里斯托夫才读了头几行,就放声大笑。

他笑得弯了腰。

“呸!”他接着说,“评论家都差不多。其实,他们什么也不懂。”

他越往下读,就越生气;这太不成话了,简直使他成了笑柄。他们说他是“共和音乐家”,这真没有意思……这种不三不四的话,还是不提算了!……但他们不肯罢休,偏要用他的“共和”艺术来反对前辈大师的“神圣艺术”———不知道他就是这些大师的心灵哺育成长的———这实在太过分了……

“该死的东西!他们要把我当傻瓜!……”

再说,干吗要用他来拼命攻击那些有才能的法国音乐家呢?他多多少少还是喜欢他们的———虽然偏少不偏多———他们还是懂行的。当之无愧的音乐家———最坏的是,记者硬说他厌恶他的祖国!……不行,这可叫他受不了……

“我要给他们写信。”克里斯托夫说。

奥利维插嘴了。

“现在不要写!你太激动了。明天,等情绪平稳一点……”

克里斯托夫不肯依。他一有话要说,就迫不及待。他只答应让奥利维先看看信。这不是没有用的。信修改得合适了,主要是更正他对德国的看法,于是他就跑去把信付邮。

“这样,”他回来时说,“坏事总可以减半吧,信明天会见报的。”

奥利维摇摇头,露出了怀疑的神气。然后,他总是很担心地瞧着克里斯托夫的眼睛问道:

“克里斯托夫,午餐的时候,你没有说什么不合适的话吧?”

“没有。”克里斯托夫笑着说。

“肯定吗?”

“当然,胆小鬼。”

奥利维放了一点心。但克里斯托夫反倒不放心了。他刚刚想起了他随随便便说过的话。说时他满不在乎。他从来没有防人之心,总觉得他们这样亲热,对他这样好!的确,他们对他不错。既然他们帮了他的忙,总是对他有好感的。而克里斯托夫一开心就痛快,而且会感染别人,他一亲热就无拘无束,说起俏皮话来快快活活,他吃得多,喝得快,酒下喉咙若无其事,怎能不讨阿赛纳·伽玛希喜欢呢?伽玛希本是个酒肉朋友,粗声大气,土头土脑,满脸通红,瞧不起身体娇弱、不敢大吃大喝、只会碰碰嘴唇的巴黎人。他只在餐桌上评论英雄。他欣赏克里斯托夫。他当场拍板,提出要克里斯托夫把他的《卡冈都亚》拿到歌剧院去上演。(在这些法国大老板看来,艺术的最高峰就是上演《浮士德下地狱》或是贝多芬的九大交响乐)———这个荒唐的想法使克里斯托夫哈哈大笑,他费了好大的劲才不让伽玛希打电话给歌剧院经理或文化部部长(要是伽玛希的话可信,这些头头对他似乎都是惟命是听的)———但这个想法却使克里斯托夫回忆起了从前改编《大卫》这部交响诗的咄咄怪事,他一松了口就随便谈起罗孙众议员为了情妇而出场主办的演出。伽玛希一点也不喜欢罗孙,听了很高兴,而克里斯托夫喝了不花钱的酒,又看到花钱的人喜欢听,就越谈越来劲,越没有顾忌了,听的人可一句话也没有漏掉。只有克里斯托夫一个人离开餐桌后,把话忘个一干二净。现在奥利维一问,他才想了起来。他感到背脊骨都冰凉了。因为不再幻想的人已经有了足够的经验,猜得到会出什么事;这下酒醒之后,他看得更清楚,仿佛事情已经发生:他说漏了嘴的话经过歪曲,发表在揭发隐私的报刊上;他在艺术方面的俏皮话也变成了攻击别人的武器。至于他要求更正的信,他和奥利维知道得一样清楚会有什么下场:反驳一个记者简直是在浪费笔墨;作结论的永远是记者。

事情的经过和克里斯托夫预料的完全一样,一点不差。他说漏了嘴的话登出来了,而他更正的信却没有见报。伽玛希只要人转告他,说他心好,想得周到,但并不把他周到的想法登出来,而只散布那些强加给他的错误意见,于是引来了巴黎报纸的尖刻批评,接着,德国报纸也遥相呼应,愤怒地谴责一个德国艺术家怎能这样不尊重自己的祖国。

克里斯托夫赶快利用另一家报纸的记者采访的机会,自以为得计地声明他爱德国,并且说德国至少是和法兰西共和国一样自由的。不料采访的记者是保守党报纸的,立刻把他的声明说成是反对共和的。

“越说越来劲了!”克里斯托夫说,“啊!我的音乐和政治拉得上什么关系呢?”

“这是我们法国的习惯,”奥利维说,“瞧他们怎样爬在贝多芬背上吵架。有人说他是革命党,有人说他是教会派,有人说是平民党,有人说是王公大人的走狗。”

“啊!贝多芬真该把他们赶走!”

“那好!你也可以一样干呀!”

克里斯托夫也想这样做。但他心太软,而人家对他又客客气气。奥利维让他一个人在家总是不放心。因为老有人来采访;克里斯托夫答应小心也没用,他一开口就收不拢。他想到什么说什么。有时来的是女记者,自称是他的朋友,要他谈谈爱情生活。有些人利用他说别人的坏话。等到奥利维回来,总发现克里斯托夫面有愧色。

“又说什么傻话了?”他问道。

“总是这样。”克里斯托夫不好意思地回答。

“你真是不可救药!”

“我真该坐牢……不过这一回,我发誓,一定是最后一回。”

“对,对,下次也是最后一回……”

第二天,克里斯托夫得意地告诉奥利维。

“又来了一个人,给我赶出门了。”

“不要做过了头,”奥利维说,“对他们要小心在意。这些家伙可厉害……他们叫你防不胜防……他们要报复还不容易!随便你说什么,他们都能挑毛病。”

克里斯托夫用手抹抹额头。

“天哪!”

“还说了什么话?”

“关门的时候,我说……”

“说什么来着?”

“说了一句拿皇帝出气的话。”

“皇帝?”

“不是皇帝,就是皇子皇孙……”

“倒霉鬼!明天又是头版新闻了。”

克里斯托夫哆嗦了。但是第二天他在报上看到的却是对他房间的描写和对他的采访,虽然记者并没有进来,更没有和他谈话。

消息越传越离谱。外国报上传得简直面目全非。法国报上有消息,说克里斯托夫穷得在改编吉他琴谱,英国报纸却说他弹着吉他沿街乞讨。

他读到的并不是好话。相差太远了!只要克里斯托夫有《大日报》捧场,立刻就有其他报纸攻击。报业同行居然发现了他们所没有发现的天才,那岂不是叫他们丢面子。非得在他脸上抹黑不可。古耶眼巴巴看着到手的货色给人半路抢去,就写了一篇文章来澄清是非。他亲热地谈到他的老朋友克里斯托夫,说是他引导他的朋友进入巴黎社会的,他当然是一个有才能的音乐家;不过———他可以这样说,既然他们是朋友嘛———他受的教育不够,没有独特的风格,却自以为了不起;如果把他捧得太高,捧到了可笑的地步,那反倒是害了他;其实他需要的是一个有本事、有学问、有眼力、好心好意的严格导师———这是古耶放大了的自画像———有些音乐家露出苦笑。他们假装根本瞧不起有报纸做后台的艺术家;他们讨厌捧场拍马的人,他们拒绝接受波斯国王的礼物,因为国王没把礼物送给他们。有人贬低克里斯托夫;有人用怜悯来淹没他。有人竟怪到奥利维头上来了———那都是他的同事———他们怪他倔强,不屑与他们为伍———说句老实话,与其说他是瞧不起他们,不如说他是喜欢孤独。令他们最不能原谅的,是他把他们当做有一个不多,缺一个不少的人。有几个人甚至说他是为了本身的私利才给《大日报》写文章的。也有人假装为克里斯托夫说话,怪奥利维不该把这个软弱的空想家带到巴黎这个繁华世界的市场上来,因为他没有武装,对付不了生活———而这是指克里斯托夫!所以注定了要遭灭顶之灾的。他们说这个人没有天才,但若顽强工作,命运也许倒会好些,现在对他烧香膜拜,用蹩脚的香烟熏得他疯头癫脑,岂不是毁了他的前途!这真太可惜了!为什么不让他默默无闻,苦苦工作,过一年算一年呢?

奥利维本来可以回答他们:

“你们说得好听。要工作,一定要吃饱。谁给他面包呢?”

不过这话难不倒他们。他们会自命清高地答道:

“这是小事。人总是要吃苦的。”

当然,只有吃饱了的上流人才会提出这种淡泊的理论。有一个不懂事的人去求一个百万富翁资助一个穷得要死的艺术家,富翁反驳说:

“音乐家饿得要死,不是照样出了个莫扎特吗?”

如果奥利维对他们说莫扎特的要求不高,不过是要生活而已,而克里斯托夫却是一定要活下去的,那他们一定会认为奥利维真不识趣。

克里斯托夫对这种吃饱了肚子,说长道短的人厌烦透了。他想他们会不会一直说下去———还好过了两个星期,事情就算完了。报纸不再谈他。不过他已经出了名。人家提到他的名字,不再说他是:

“《大卫》或《卡冈都亚》的作者?”

而是说:

“啊!对的,《大日报》上登过的人!……”

他成了名人了。

奥利维一看见克里斯托夫收到这么多的信,而他自己也沾光收到不少,就知道他的名声多大;歌剧剧本的作者,音乐会的承办人,都来拉生意,最新的朋友往往是最初的冤家对头,现在来拉关系,还有社交界仕女的请帖。报纸也来征询他的意见:关于法国人口减少的问题,关于理想派的艺术,关于女人的胸衣,关于脱衣舞等等———还问他是不是相信德国正在衰退,音乐已经走上末路,等等。他们两个人看了一起大笑。但笑归笑,克里斯托夫这个粗人居然接受赴宴的邀请了!奥利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也去?”他说。

“我也去。为什么不?”克里斯托夫发牢骚似的回答,“你以为只有你能去看漂亮的太太?该轮到我了,小伙计!我要去玩玩!”

“去玩玩?我可怜的老朋友!”

事实上,克里斯托夫在家里关得太久了,忽然起了一个强烈的念头:一定要出去走走。再说,尝尝新得到名声的滋味,自然也会感到快活。但他一去参加晚会,又觉得无聊透顶,发现场面上的人都是傻瓜。等他回来之后,偏又逞强好胜,要对奥利维说晚会好。他去看人,但一家从来不去两回;他找些离奇的借口,说时满不在乎,只要不再去就行。奥利维也觉得他不成话,克里斯托夫却哈哈大笑。他去“纱笼”不是为了提高声望,而是为了充实自己生活的储备,他把人家的一言一笑,一举一动,形形色色的声音和面貌,都存放在他的博物馆里,因为一个画家总得定期更新自己的调色板。音乐家不能只吸收音乐的营养。一句话的声调,一个动作的节奏,一张笑脸的和谐,比一个同行的交响乐更能启发他的音乐感。可惜“纱笼”里的面目和心灵的交响乐,和他同行的音乐一样平淡乏味,缺少变化。各人都有自己的老套,已经都僵化了。一个漂亮女人的微笑,装模作样的姿态,都和巴黎的曲调一样呆板。男人比女人更没有趣味。在意志消沉的影响下,旺盛的精力衰退了,独特的性格软化了,消失了,速度快得惊人。克里斯托夫在艺术家当中碰到的行尸走肉,简直多得不胜枚举:有一个年轻的音乐家,精力充沛,才华横溢,但给胜利冲昏了头脑;他听惯了讨好的话,几乎要窒息了,却还自以为得计,正在蒙头大睡。二十年后他会怎么样呢?那只消看看“纱笼”另外一个角落里老态龙钟的大师就够了,他功成名就,是各家学院的院士,已经登上了顶峰,看来似乎不再担惊受怕,用钱也不必精打细算了,但他却见人就卑躬屈膝,害怕舆论、权势、报纸,不敢说心里话,其实心里已经不再思想,人也不再存在,就像一头驴子在炫耀自己的骨头架子一样。

在这些曾经伟大或可能伟大的艺术家和才子背后,可以肯定有一个女人在折磨他们。不管她们傻不傻,爱他们还是爱自己,她们都很危险;女人越好,危险越大:因为她们一定会用不适当的感情来毁掉艺术家,她们好心好意地要天才成为家庭妇男,降低水平,修剪枝叶,耙平刮净,浓妆艳抹,一直等到天才适合她们的口味,和她们一起虚荣、庸俗,并且和她们圈子里的人一样平凡,才肯善罢甘休。

虽然克里斯托夫只是这个圈子里的过客,也看到危险了。不止一个女人要把他拉进“纱笼”,服侍她们;对勾魂摄魄的微笑,克里斯托夫也不能完全不上钩。好在他还清醒,看见现代女妖周围的人都改头换面了,他才逃脱了危险。他并不想做美女喂养的火鸡。假如追求他的女人少些,危险反而更大。现在大家都相信他们中间有个天才,按照惯例,他们就拼命要消灭他。这些人只有一个念头:见花就摘,插进瓶里———见鸟就捉,关进笼中———见人自由,就奴化他。

克里斯托夫有一阵子心烦意乱,但等到心一定,立刻就打发他们滚开。

命运总是和人开玩笑的。对于满不在乎的人,命运偏偏网开一面,让他通过;对于小心在意、提心吊胆、心中有数的人,反倒不让他漏网。因此,落入巴黎陷阱的不是克里斯托夫,而是奥利维。

他沾了朋友的光:克里斯托夫的名声光芒四射,也落到了他身上。他现在比以前出名了,并不是因为六年来他写了多少文章,而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克里斯托夫。因此,人家邀请克里斯托夫,同时也邀请他;于是他就陪着朋友,好心好意地怕他出事。大约是他太专心为朋友了,结果反而没有顾到自己。爱情的风吹过他的身上,就把他吹走了。

这是一个金发女郎,苗条可爱,柔软的秀发像波浪起伏似的围着狭窄而纯净的额头,细长的眉毛,稍厚的眼皮,青莲色的眼睛,小巧的鼻子,灵敏的鼻孔,略微内倾的太阳穴,调皮的下巴,俏皮的嘴令人垂涎,嘴角向上开,巴马派画家笔下山林女神的纯洁微笑。她的脖子细长,身材窈窕,年轻的脸看起来很快活,却隐藏着心事,觉醒了的青春令人心意缭乱的神秘感笼罩着她———她的名字是雅克琳·朗洁。

她还不到二十岁。家庭信天主教,有钱有地位,思想开放。父亲是个才华出众的工程师,有创造性,能解决疑难,能接受新思想,他的财产来自工作、政治关系和他的婚姻。是爱情的婚姻,也是金钱的婚姻———在这些人看来,金钱的结合才是真正的爱情的结合———妻子是巴黎财政界的典型美人。即使爱情不再存在,金钱却是长存的。何况双方都保留了爱情的火花,因为当初的感情还是炽热的,但是他们对于忠实并没有过高的要求。各人做各人的事,寻自己的欢:他们互相了解,像两个自私的伙伴,无所顾忌,却又小心在意。

女儿是他们之间的联系,两个人默默地互相竞争,爱她惟恐落后。双方都在女儿身上看见了自己,连她的缺点也是可爱的,天真的童年使缺点也理想化了;于是他们明争暗夺。孩子不会感觉不到,小生命坦率得很巧妙,她总以为宇宙是围着她转的,所以她要占尽便宜。她让父母抬扛,为得到她的感情而付出更高的代价;她很任性,即使遭到一方的拒绝,她也肯定会得到另一方的称赞,因为双方都怕疏远了她。她就是这样娇惯过了头;幸亏她的天性不坏———只有一般孩子自私的通病,但太有钱又太得宠的孩子,自私也不正常,因为他们的欲望从来没有得不到满足的。

朗洁夫妇虽然疼爱女儿,但并不肯为她做出牺牲,不肯使自己觉得不方便。他们多半让她一个人度过白天。她要胡思乱想,时间可多的是。由于早熟,父母在她面前说话又无顾虑,所以她懂事早,六岁的时候就会对布娃娃讲恋爱故事,故事中的人物有丈夫、妻子、情人。她讲故事没有不正当的念头,这是不消说的。等到有一天,她在话里听出了感情的影子,她就不再对布娃娃,而是对自己讲了。她有一些天真的欲望,听起来就像遥远的钟声一样无影无踪,仿佛远在天边。有时,风中传来一阵欲望的声音,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只觉得声音笼罩着你,使你觉得脸红,气都喘不过来,又是害怕,又是欢喜。你什么也不懂。然后,欲望的声音又消失了,来得快,去得也快。什么也听不见。只有一片听不清的嗡嗡声,朦朦胧胧的回音,在蔚蓝的天空中越来越淡了。只知道声音是从那边来的,在山的那一边,一定要到那边去,要尽可能地快。幸福就在那一边。啊!只要到了那边就好了!……

在到达之前,她对那边作了离奇的猜想。对一个小姑娘的智力说来,猜测真是一件大事。她有一个同年龄的女朋友,西蒙娜·亚当,两个人在一起谈这些正经的大题目。各人根据十二岁的经验和了解,根据听到的谈话和偷看的书籍来猜。两个小姑娘踮起脚尖,拼命踏上古老城墙的砖头,想要越过城墙看到她们的未来。但她们是白费劲,自以为从墙缝中看到了什么,其实什么也没看见。她们既单纯,又调皮,但有诗意,混杂着巴黎人爱嘲笑的脾气。她们说话过头而不自知,往往小题大做。雅克琳到处乱钻,没有人管,一头栽进了父亲的书里。幸亏她有小姑娘的纯洁而天真的本能做保护伞,没有受到污染,立刻把书丢开,从不好的伙伴中走了出去,就像一只小猫走过一摊脏水———身上并没有溅上污泥。

小说对她没有什么吸引力:描写得太精确,太枯燥了。使她心跳,既感动又充满希望的,是诗人的作品,当然,是谈情说爱的诗。这些诗人比较接近小姑娘的心态。他们不观察事物,而是想像,通过欲望和悔恨的三棱镜来想像,就像她从墙缝中偷看一样。但他们知道的东西多得多,凡是该知道的,他们无所不知,不过他们用温和的、神秘的字眼把知识包装起来,一定要极端小心地拆开包装才能发现……才能发现……啊!什么也没发现,总像就要发现似的……

两个好奇的小姑娘一点也不厌倦。她们轻轻地,微微颤抖地,翻来覆去念阿尔弗莱·德·缪塞和苏利·普吕东的诗句,想像自己面临着堕落的深渊:她们抄下诗句,猜测一段诗的深刻含义,有时是在无中生有。这两个十三岁的小女人,既天真又大胆,根本不懂爱情,却半真半假地笑着谈起爱情和肉欲来;在课堂上,当着老师的面———这是一个慈父般和蔼可亲的老教师———她们居然在吸墨纸上留下了随笔涂写的诗句,一天给老师查到了,使他大吃一惊:

让我紧紧地抱住你不放,

在你的亲吻里喝着疯狂

的爱情,一滴滴地久天长!……

她们上课的学校招收富家子女,老师都是大学时代的名人。她们情感的向往有了用武之地。几乎所有的小姑娘都爱上了她们的老师。只要他们年轻,不太难看,就可以使她们心荡神驰。她们做起功课来好像天使,要讨好她们的苏丹。如果作文分数不高,她们就会哭。如果得到赞扬,她们不是脸红,就是发白,还要秋波一转,表示感激,同时卖弄风情。如果老师把她叫到一边,提点意见,或者说句好话,那她就像进了天堂。要讨她们喜欢,并不需要是只雄鹰。上体育课时,老师把雅克琳抱上秋千,她就脸红发烧。竞争是多么激烈!妒忌又是多么严重!为了把老师从一个不讲理的情敌手中抢回来,要怎样低声下气、连哄带骗地丢眼色啊!在课堂上,老师一开口要说话,钢笔和铅笔赶快紧跟。她们不管懂或不懂,只要一字不漏就好。雅克琳和西蒙娜不停地写,她们好奇的眼光却在不断偷偷地分析老师的面孔和姿态,两个人说起悄悄话来:

“你看,要是他打一条蓝点子的领带是不是更好?”

后来,她们要找意中人,就去看彩色画片,时髦的浪漫主义诗集,配有诗句的时装插图———她们爱上了演员,琴手,古往今来的作家,摩南·舒里,萨曼,德彪西———她们向陌生的年轻男子送秋波,在音乐会上,在“纱笼”里,在街上,热情的小姑娘立刻在思想上画下了爱情的草图———她们永远需要恋爱,需要用爱情来占领她们的心,至少也要有恋爱的借口。雅克琳和西蒙娜事事推心置腹,这就显然证明了她们并没有什么感情,这甚至是使感情永远也不深入的最好办法。这种感情反而变成了一种慢性病,她们自己头一个觉得好笑,但她们却难舍难分。两个越谈越来劲。西蒙娜浪漫而谨慎,不过胡思乱想而已。雅克琳却动了真情,热度不减,很容易见之于实际行动。多少次她几乎要闹出大笑话来……幸而她还是悬崖勒马了。年轻人总是这样的:有些时刻,这可怜的小家伙要发疯了———我们大家都是过来人———只差两步就要跳下深渊,男的总是自杀,女的总是投入任何人的怀抱。幸亏老天保佑,他们都没有跳下去。雅克琳打过十几封情书的草稿,写给一些只见过两面的人;但没有寄出去,只有一封热情洋溢的信,她并没有署名,却寄给一个评论家了。那人面目可憎,庸俗不堪,自私自利,心灵干枯,精神狭隘。她却对他情有所钟,因为在他的两三句话里,她发现了丰富的感情。她的心还着了火似的迷上了一个大演员。他住在她家附近;她每次走过他的门口,心里就想:

“我若进去,会怎么样?”

有一次,她居然大胆上了楼。但一到楼上,她又赶快跑了下来。她有什么话好说呢?她并不爱他。她自己也知道。这样发疯,有一半是自觉自愿的自欺。另外一半呢,那是永远美妙而糊涂的爱情需要。因为雅克琳天生聪明,她并不是不知道,知道了也不能不发疯。一个有自知之明的疯子发起疯来抵得上两个。

她时常出入社交界。在她周围的年轻人迷上了她,不止一个爱上了她。她却一个也不爱,只在大家面前卖弄风情。给别人造成的痛苦,她一点也不在乎。漂亮的少女总把爱情当做残酷的游戏。在她看来,人家爱她是很自然的事,她并不认为她欠了人家的情分,除非她也爱那个人;于是她当然认为:爱上了她已经是够幸福的了。应该说她是情有可原的,因为她虽然整天想到爱情,其实并不了解爱情是什么。大家以为上流社会的少女是温室里培养成长的,一定比乡下姑娘成熟得早,而事实却恰恰相反。她读过的书,听到的话,使爱情萦回在她心中,但在她无所事事的生活中,爱情几乎成了一种癖好;有时她甚至觉得爱情是一个她早就读过的剧本,一字一句她都背得滚瓜烂熟了。因此,她反而不感到爱情的存在。爱情和艺术一样,不能人云亦云,而要心有所感;如果心无所感硬要急着去说,那可能永远也说不出什么来。

雅克琳像多数少女一样,生活在别人感情的余烬中,老是处在低温状态,双手发热,喉咙干渴,眼神不安,却看不清事情的真面目。她以为看清了。并不是她不想看清。她在读,在听。从书籍里,从谈话中,她东鳞西爪地知道了不少。她甚至在检查自己。她比她生活圈子里的人更好。因为她是真心实意的。

一个女人———在太短的时间内———给了她很好的影响。那是她没有出嫁的姑姑。玛德·朗洁年纪有四五十岁,面目端正,但是忧郁,不算漂亮;她老是穿黑衣服,动作拘谨得出奇;很少说话,声音又像男低音。她不惹人注意,不过她的灰色眼睛清澈明亮,她的嘴角会露出如怨如诉的微笑。

她到朗洁家来,总在没有外客的时候。朗洁很尊重她,但也有几分不耐烦。朗洁太太对丈夫并不隐瞒她对玛德不感兴趣。然而,为了礼貌,他们不得不一个星期接待她吃一顿晚餐;还不能露出敷衍的样子。朗洁老谈自己,姑姑也百听不厌。朗洁太太想自己的心事,照例脸上挂着微笑,往往答非所问。大家相处得好,互相客客气气。有时姑姑很识相,提早告辞,他们反倒显得更加亲热;有时朗洁太太想起了特别有趣的心事,便会眉飞色舞。玛德姑姑什么都看得出,很少有什么事能漏过她的眼睛;她在哥哥家也注意到很多使她反感或伤心的事,但她不露出来,知道没什么用。她爱她的哥哥,他的聪明和成就使她引以为荣;全家都是一样,认为只要长子成功,全家苦点也是值得的。但她至少还保留了独立的意见。她和哥哥一样聪明,精神上反而更坚强———法国有很多女人都胜过男子———她对哥哥看得很清楚;他若征求意见,她总实话实说。但朗洁已有好久没问过她的想法了!他认为不问也许更妥当,或者———因为他们两个了解一样清楚———闭上眼睛干脆不管。她因为高傲,也就置之度外。没有人关心她的内心生活。大家觉得不闻不问倒更方便。她一个人过日子,很少出门,没有几个朋友,而且关系并不密切。她本来可以利用哥哥的关系,或者显出自己的本事,但是她都不干。她在巴黎的大杂志上发表过两三篇文章,谈过历史问题和文学问题,文笔朴实无华,说一是一,简单有力,引起了注意。但她却只到此为止。她本来可以结识名流,人家对她表示好感,她也愿意结识。但人家作进一步的表示,她却不答复了。有时她在戏院里定了座,要去看她喜欢的作品演出,结果却没有去;有时她打算去旅行,结果却留在家里。她的脾气古怪,是禁欲主义和委靡不振的混合体。但她的萎靡并没有影响她思想的纯正。她的生命受了伤害,但她的精神却没有。过去的痛苦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在她心上打下了烙印。更深刻的,更模糊的———甚至连她自己也不清楚的———是命运的烙印,是在啃噬她肉体的暗疾———然而朗洁一家人看到的,只是她明亮的眼睛,有时她看得他们不知如何是好。

雅克琳在无忧无虑、快快活活的时候———那是她最初的正常状态———并不太注意她的姑姑。但等她到了身体和心灵都起了变化的年龄,她觉得焦急不安、厌恶、害怕、丧魂失魄似的难受,莫名其妙而又痛苦不堪的昏昏沉沉,时间虽然不长,但却感到仿佛快要死了———就像一个溺水的孩子喊不出“救命”一样———那时,她在身边就只看见玛德姑姑向她伸手了。啊!别人离她多远啊!父母都成了外人,看来亲热,其实自私自满,根本想不到一个十四岁小女孩的伤悲!只有姑姑猜得到,并且表示同情。她什么也不说。她只微微一笑,隔着桌子对雅克琳和和气气地瞧瞧。雅克琳觉得姑姑了解自己,就到她身边来寻求安慰。玛德把手放在雅克琳头上轻轻抚摸,但并不说什么。

小姑娘找到知音了。她心里一难受就去找她的忘年之交。不管她什么时候来,她看到的总会是同情的眼光,感到的总会是同样的平静。她并不对姑姑谈她幻想的爱情,她觉得不好意思开口,因为她知道那不是真的。但她说出了她深藏在内心的朦胧不安,那才是更真实的,而且只有那是真实的。

“姑姑,”她有时叹口气说,“我多么想要幸福啊!”

“可怜的孩子!”玛德微笑着说。

雅克琳把头放在姑姑膝上,吻着那抚摸她的手:

“我会幸福吗?姑姑,告诉我,我会幸福吗?”

“我不知道,亲爱的。这多少要靠自己。想要幸福总会幸福的。”

雅克琳不相信。

“你自己幸福吗?”

玛德忧郁地一笑。

“是的。”

“不?当真?你幸福吗?”

“难道你不相信?”

“信的。不过……”

雅克琳打住了。

“不过什么?”

“我要的幸福不是你那样的。”

“可怜的孩子,我也这样希望过。”玛德说。

“不,”雅克琳坚决地摇摇头,接着说,“我呢,首先,我得不到幸福。”

“我也一样,我本来也不信能够得到幸福。但生活教会了我,我们可以得到很多东西。”

“啊!我可不要人教。”雅克琳不安地反对说,“我觉得怎样幸福,就要怎样。”

“人家问你怎样才算幸福,你就不好回答了。”

“我知道我要什么。”

她要的东西很多。但要她说出来,她却翻来覆去,只说得出一样:

“首先,我要人家爱我。”

玛德静静地做着针线活。过了一会,她说:

“要是你不爱人家,人家爱你有什么用?”

雅克琳愣了一下,叫了起来:

“姑姑,我谈的当然只是我爱的人!别的人我不管。”

“要是你什么都不爱呢?”

“你说到哪里去了!人总是要爱的,要爱的。”

玛德摇摇头,露出了怀疑的神气。

“你并不是爱,”她说,“你只是想爱。爱是天意,最伟大的天赐。求上天赐福吧。”

“要是人家不爱我呢?”

“即使人家不爱你也一样。你反而会更幸福。”

雅克琳的脸拉长了,露出了不高兴的神色。

“我可不行,”她说,“我不喜欢那样。”

玛德亲热地笑笑,瞧瞧雅克琳,叹了一口气,接着又干起活来。

“可怜的孩子!”她又说了。

“为什么你总是说:可怜的孩子?”雅克琳不安地问道,“我不要做个可怜的孩子。我只要,只要幸福。”

“所以我才说:可怜的孩子!”

雅克琳又有点不高兴了。好在时间不长。玛德好心好意的笑声使她绷不起脸来。她虽然假装生气,但还是拥抱了姑姑。其实,在她这个年纪,一个人并不在乎未来的痛苦,因为那是遥远的事,非常遥远的事。隔得太远,痛苦都会戴上诗意的光环,使人心中暗喜;因为那时人最怕平淡无奇的生活。

雅克琳没有发觉姑姑的脸色越来越惨白。她只注意到玛德越来越少出去了;她还以为姑姑是喜欢待在家里,所以老是笑她。有一两回她去姑姑家,刚好碰到医生出来。她就问姑姑:

“你病了吗?”

玛德回答:

“不算什么病。”

但是她甚至一星期也不来朗洁家吃一餐了。雅克琳气嘟嘟地来质问姑姑。

“亲爱的,”玛德和和气气地说,“我有点累了。”

雅克琳不听。这是借口!

“一星期到我们家来两小时,你就累了!不!你是不喜欢我。你只喜欢你的壁炉。”

等她回家来得意地讲起她的挖苦话时,朗洁严厉地训斥了她:

“不要去打扰你可怜的姑姑!难道你不晓得她病得很厉害?”

雅克琳脸都发白了;她声音颤抖,问姑姑得了什么病。父亲不告诉她。后来,她才知道玛德得了肠癌这个不治之症,已经几个月了。

雅克琳有好几天都生活在恐惧中。一直等她见到姑姑,她的心才放宽了一点。玛德还算好,痛苦不算太大。她苍白的脸上总保持着平静的笑容,仿佛是内心发射出来的光辉。雅克琳心里想:

“不对,这不可能,一定是他们搞错了,她怎么会这样安静……”

她又讲起琐碎的心事来,玛德听得比以前更关心了。只是有时话还没有说完,姑母会走出房间,并不流露出痛苦的样子;一直等到病痛发作过了,面目恢复正常,才回房间里来。她不愿提自己的病况,尽量隐瞒病情;也许她需要把病置之度外,明知暗疾在啃噬她,使她害怕,却要转移自己的思想,尽力不打扰最后几个月的平静。但是结局来得比人预料的快。不久,她除了雅克琳之外,就不再见人了。然后,和雅克琳见面的时间也越来越短。最后到了生离死别的日子。玛德躺在床上,她已经有几个星期没有离开病床,现在她和侄女告别,说了一些温存体贴的话,劝她不要难过。最后,她就关上房门,等待死亡。

雅克琳有几个月都心灰意懒。在她精神最沮丧的时刻,本来只有玛德可以推心置腹,偏偏姑姑就在这个时刻撒手而去。她觉得自己无依无靠,有苦难诉。她本应该有信仰来支持她。这种支持对她来说似乎并不缺少。她从小就参加宗教仪式;她母亲也一样。但问题就在这里:母亲看重仪式,玛德姑姑却不看重。有什么办法叫人不比较一下呢?孩子的眼睛一下就看出了言行不一致,大人却视而不见;孩子看到了大人的缺点和矛盾。雅克琳注意到母亲和自称信教的人都怕死,和不信教的人一样。不对,信仰并不能支持她……何况根据她个人的经验、反感、厌恶,还有笨得伤人心的忏悔师……她照常做礼拜,但并没有信仰,就像礼节性的拜访只表示礼貌而已。宗教和世界一样,在她看来都是一片空虚。惟一有助于她的,是回忆死了的姑姑,她沉浸在怀念中。她怪自己当初年轻自私,对姑姑不够好,现在却后悔也来不及了。她把姑姑的形象理想化;玛德深刻的内向生活给她留下了一个榜样,使她厌恶不严肃认真的世俗生活。她觉得世界虚伪,过去认为好玩的应酬,现在只会引起反感。她精神上感觉过敏:什么都使她痛苦,她的良心暴露在外,毫无遮掩。她的眼睛大大张开,看清了过去漠不关心、视而不见的一些事实。有一件事特别伤她的心。

有一天下午,她待在母亲的会客室里。朗洁太太有个客人———一个走红的画家,装模作样,自以为很漂亮,常来家里,但不算知交。雅克琳感到自己在场使他们两个人有点拘束;她越发不肯走了。朗洁太太有点紧张,又有点偏头痛,或者是口香糖一般的头痛药片嚼得她糊糊涂涂,一不小心,就会不知所云。她谈话时居然说漏了嘴,把客人叫做“我心爱的……”

她一说完就发现了。他们两个都不在乎,照样客客气气地谈下去。雅克琳正在倒茶,一听不禁吓了一跳,几乎把杯子掉到地上。她感到他们在她背后相视一笑。她转过头来,的确看到了他们暗中勾结的眼色,欲盖弥彰———她的发现使她心乱。这个年轻的姑娘受过自由的教育,时常听到别人谈,自己也笑着谈过这类男女私通的事,但当这事落到她母亲身上时,她却感到痛苦得难以忍受……她的母亲,那可不行,这不是一回事!雅克琳有夸大的习惯,一下子从一个极端跳到另外一个。在这以前,她什么也不怀疑。从现在起,她什么都怀疑了。她拼命一五一十地追究母亲过去的行为。当然朗洁太太的轻佻太令人怀疑:但雅克琳还要节外生枝。她本来想去问父亲,父女两个人比较接近,父亲的聪明对女儿也有吸引力。她本来想对父亲多爱一点,多同情一点。但朗洁似乎并不需要同情;女儿过于激动的心灵又怀疑了,比对母亲的怀疑还更重———她猜想父亲什么都知道了,只是假装糊涂,这样他更方便,可以自由行动,其他一切,他并不在乎。

于是,雅克琳失望了。她不敢瞧不起父母。她爱他们。但她不能在家里过下去。她和西蒙娜·亚当的友谊也帮不了什么忙。她严厉批评老朋友的软弱。对自己她也不放松,看到自己丑陋平凡,她就痛苦;在绝望中,她想起了玛德。但对姑姑的回忆也越来越淡漠了;她感到岁月的洪流淹没了回忆,洗掉了昔日的痕迹。于是,她知道一切都要完结;她和别人一样,都要陷入污泥浊水的深渊……啊!不管花什么代价也要跳出这个世界!救救我吧!救救我吧!……

就在这种无依无靠、心烦意乱、莫名其妙、不知等待什么的日子里,雅克琳伸出双手要找一个救星,她见到了奥利维。

朗洁太太当然不会不邀请克里斯托夫的,他是那个冬天走红的音乐家。克里斯托夫来了,照例穿着并不时新。但朗洁太太却不觉得他不讨人喜欢———只要他是风头上的人物,随便他做什么,人家都会说好;但风头只能出几个月……雅克琳显得并不喜欢克里斯托夫;只要某些人吹捧这个音乐家,她就先存了戒心。再说,他动作生硬,说话高声,脾气爽快,都叫她受不了。在她这种精神状态下,生活的乐趣都显得庸俗,她自以为只喜欢幽暗阴郁的心灵。克里斯托夫的光芒太刺眼了。但他们谈话时,他提到了奥利维,只要出了什么开心事,总要联系到他的朋友。他把朋友说得这样好,雅克琳似乎看到了一个和她心心相印的人物,不免动了心,就也邀请他来。奥利维没有一请就到,使克里斯托夫有时间在雅克琳心中描绘一幅理想的画像,等到他决定来的时候,理想和现实就合而为一了。

他来了,但是不太说话。他用不着说话。聪明的眼睛,微微的笑容,斯文的态度,全身发出来的安静气氛,都使雅克琳入迷。对比之下,克里斯托夫更是相形见绌。雅克琳不露声色,怕感情会滋长;她继续和克里斯托夫谈话,但谈的却是奥利维。克里斯托夫一谈到他的朋友就太高兴了,没有注意雅克琳对这个话题感到的乐趣。他也谈自己,她做出乐意听的样子,其实一点也不觉得有味;然后,她又不露形迹地把话题扯到奥利维身上来。

雅克琳的亲切很容易叫不提防的人上当。克里斯托夫想也没有想到,就坠入了情网;他觉得去看她是个乐趣;他居然注意打扮了;一种他熟悉的感情带着忧郁的笑意混进了他的幻想。奥利维也从一开始就着了迷,但他自以为得不到对方的青睐,所以只不过默默无言地痛苦。克里斯托夫兴高采烈地对他讲和雅克琳的会晤更使他难过。奥利维从来没想到他会讨雅克琳的喜欢。虽然他和克里斯托夫在一起生活之后,也增加了几分乐观情绪,但还不敢盲目乐观;他有自知之明,不敢相信会得到爱情———其实,如果不靠爱情宽宏大量的障眼法,只靠一个人本身的价值,那有几个人值得爱呢?

一天晚上,朗洁家请他去,他觉得受雅克琳的冷落不是滋味,就借口说累了,要克里斯托夫一个人去。克里斯托夫没有什么疑心,高高兴兴地去了。他自私的心理使他天真地只想到和雅克琳单独见面的快乐。但他高兴不了多久。一听说奥利维不来,雅克琳立刻露出了不高兴的神色,她显得恼火、厌倦、失望,不再想讨人喜欢,也不听克里斯托夫讲什么,只随便答两句,他甚至难堪地看见她掩住嘴巴,不耐烦地打了个呵欠。她几乎要哭了。忽然一下,她在晚会开到中间的时候走了出去,就不再回来了。

克里斯托夫回去时觉得受了委屈。一路上,他想不通为什么雅克琳忽然转变;好不容易他才隐约看到了一点真相。回到家里,奥利维还在等他,装出并不在乎的神气打听晚会的情况。克里斯托夫讲起了他的失望。他越讲,奥利维的脸上越露出了喜色。

“你不是累了吗?”他问,“为什么还不睡?”

“啊!我好些了,”奥利维说,“一点也不觉得累。”

“得了,我想,”克里斯托夫开玩笑似的说,“你不去晚会反倒好了。”

他亲热地、调皮地看了奥利维一眼,就回自己房里去了,等他一个人待在房里时,不禁笑了起来,笑声很低,却笑出了眼泪。

“好个小姑娘!”他心里想,“竟拿我当傻瓜了!他也一样瞒着我?两个人都会耍把戏!”

从这时起,他把自己对雅克琳的个人打算从心里一笔勾销,就像一心一意孵蛋的老母鸡一样,他也在孵育着两个小情人的爱恋之心。他假装不知道他们的秘密,也不向任何一方揭穿,只是不声不响地帮他们的忙。

他认真地以为自己有义务研究一下雅克琳的性格,看看奥利维和她在一起能不能幸福。由于他笨,提的问题显得可笑,问她的兴趣,问她的道德观,结果惹得雅克琳恼火了。

“这个傻瓜!这和他有什么关系?”雅克琳心里想,她转过身去不理他。

奥利维看到雅克琳不再关心克里斯托夫,觉得非常开心。而克里斯托夫看到奥利维幸福,自己也很开心。他心花怒放,喜形于色,甚至超过了奥利维。雅克琳不明白其中的奥妙,想不到克里斯托夫对他们两个人的爱情,看得比她自己还更清楚,因此,她觉得受不了克里斯托夫;她不能理解奥利维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俗里俗气、笨头笨脑的好朋友。好心的克里斯托夫猜到了她的心事,故意要气气她,好逗逗乐;但随后他就抽身出来,借口工作忙,谢绝了朗洁家的邀请,让雅克琳和奥利维单独在一起。

然而,对于他们两个人的前途,他并不太放心。他们准备结婚,他认为自己负有很大的责任;因为他对雅克琳看得相当准,所以他觉得苦恼。使他担心的有好多事;首先是她家有钱,还有她的教育,家庭环境,尤其她的弱点。他想起了以前的女朋友珂勒蒂。当然,雅克琳更真诚,更坦率,更热情;这个少女热烈地向往着一种英雄的生活,几乎是一种英雄式的向往……

“但只向往是不够的,”克里斯托夫心里想,他记起了狄德罗一句开玩笑的话,“还得有劲。”

他想把前途的危险告诉奥利维。但一看见奥利维从雅克琳家回来,眼睛沉浸在喜悦中,他就没有勇气说出口了。他只是想:

“可怜的年轻人很快活。不要打扰他们的幸福吧。”

渐渐地,他对奥利维的感情使他也分享了朋友的信心。他放心了,结果他到底相信雅克琳是奥利维所看到的,也是他自己所想像的那种人。她的心多么好!她爱奥利维正因为他和她不同,也和她的上流社会不同:因为他穷,因为他在道德观念上毫不动摇,因为他在社会上显得笨拙。她爱得如此纯洁,如此全心全意,甚至巴不得和他一样穷,有时甚至……对的,甚至怪自己长得不丑,不能证明他爱的不是美而是她自己,而是她如饥似渴的满腔热情……啊!有些日子,在他面前,她感到自己脸色发白,双手发抖。她假装笑自己太多情,故意去做别的事,想不正视现实,说的都是反话。但忽然一下,她说不下去了,赶快溜回房间,把门关上,放下窗帘,坐在那儿,两膝靠拢,肘腕顶着腹部,双臂交叉放在胸前,压住自己的心跳;就是这样缩成一团,不出一声,一动不动,惟恐一动就会把幸福吓走。她默默地把爱情紧紧地抱在怀里。

现在,克里斯托夫非常热心地希望奥利维成功。他像母亲一般照顾他,关心他的穿着,居然教他怎样打扮,甚至帮他(怎么搞的!)打起领带来。奥利维耐心随他搞,等走到楼梯上看不见克里斯托夫时,又解开领带重新打。他微微一笑,这种伟大的友情使他感动。爱情使他胆小,他没有把握时,就去问克里斯托夫,并且把会面的情况告诉他。克里斯托夫和他一样感动,有时夜里花上几个小时,想方设法为朋友的恋爱铺平道路。

在巴黎附近的亚当岛森林边上,朗洁家有一幢别墅,就是在别墅的花园里,奥利维和雅克琳谈了一次话,确定了他们的一生。

克里斯托夫是陪朋友去的;他在屋里看见了一架风琴;一弹起来,就让两个情人静静地散他们的步去了———说实话,他们并不希望他留下来。他们害怕只有两个人在一起。雅克琳不说话,有一点不对劲。上次见面,奥利维已经觉得她的态度变了,她忽然冷了下来,眼光显得看不透,生硬,几乎有对立的情绪。他一看心都冰冷。他不敢要她解释,怕从他心爱的人嘴里听到狠心的话。他看到克里斯托夫不在身边就战战兢兢,仿佛只要他朋友在,他就不怕落在身上的打击。

雅克琳对奥利维的爱情并没有减少一分。其实,她的爱情反倒是增加了。正是这个原因使她产生了敌对情绪。以前,她把爱情当做有趣的游戏,所以千呼万唤,如饥似渴;现在,爱情当真来了,就在她的面前,她却仿佛看到脚下裂开了一个无底深渊,吓得赶快往后退,她一点也不理解,只是问自己:

“这是为什么?为了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于是她瞧瞧奥利维,眼光令人痛苦,她心里忽然一怔:

“这个男人是谁呀?”

她居然糊涂了。

“我为什么爱他?”

她也不知道———她也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坠入了情网,落入了深渊,不能自拔,要遭灭顶之灾,她的一切,意志、独立、个人主义、对未来的梦想,都会淹没在这个巨大的深渊里,被这个巨大的怪物吞噬。于是她气得全身僵硬;有时,她和奥利维的对立情绪几乎化为怨恨了。

他们一直走到花园尽头,走过了把草坪和菜园隔开的一排帘幕似的遮阴大树。他们小步走着,小路两边是醋栗丛,挂着一串串红色和金黄的果子,还有花坛上吐出芳香的草莓。时间只是六月;但一阵阵的雨已经使天气凉爽了。天空是灰蒙蒙的,光线也显得半明不暗;大团的云似乎沉重得连风都吹不动。从远方来的大风似乎吹不到地面上,连一片树叶也没有摇晃。但一片忧郁笼罩着一切,也弥漫在他们心头。从花园的另一边,从遥遥在望的别墅半开半关的窗户里,飘过来一阵风琴声,那是约翰-赛巴斯蒂安·巴赫的《降E小调赋格曲》。他们两个肩并肩坐在井边,脸色发白,没有说话。奥利维看见雅克琳的眼泪流到了脸上。

“你怎么哭了?”他低声说,嘴唇在颤抖。

他自己的眼泪也流了出来。

他握住她的手。她把一头金发靠在奥利维的肩上。她不再斗争了,她认了输,这才放宽了心!……两个人低声哭泣,听着音乐,沉重的云像个华盖悄悄地飞过,仿佛擦着了树梢。他们想到过去的痛苦———谁知道呢?也许还有将来要受的苦。有些时候,音乐会使命运给一个人一生编织的哀怨都涌现出来……

图片 | 第28页 | 约翰·克里斯托夫 | xjpvictor的电子书库

过了一会,雅克琳擦擦眼睛,瞧瞧奥利维。忽然一下,他们互相拥抱了。无法表达的幸福哟!神圣的幸福!这样甜蜜,这样深不可测,幸福似乎也痛苦了!……

雅克琳问道:“你姐姐像你吗?”

奥利维震动了一下。他问:

“你怎么谈起她来?难道你见过她吗?”

她说:“克里斯托夫对我讲过……苦了你了!”

奥利维低下头去,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我也有过痛苦。”她说。

她谈到已经去世的亲爱的玛德姑姑。她心情激动地说,她是如何痛哭流泪,几乎哭得心碎肠断的。

“你会帮我吗?”她用恳求的声音问,“你会教我生活,做个好人,有点像她那样,像可怜的玛德姑姑那样,你会喜欢她吗?”

“我们会喜欢她们两个的,就像她们两个也会相爱一样。”

“我希望她们还在就好了!”

“她们还在的。”

他们两个紧紧地拥抱着,感觉得到对方的心跳。一阵小雨飘飘洒洒落下来了。雅克琳打了个冷战。

“回去吧。”她说。

在树阴下,夜色似乎已经降临。奥利维吻吻雅克琳湿了的头发;她抬起头来向着他,他的嘴唇头一次感觉到了少女热情的、有点张开的嘴唇。他们都几乎要晕了。

快进房子的时候,他们又站住了。

“我们以前多孤独啊!”他说。

他已经忘记了克里斯托夫。

他们立刻想起了他。琴声已经停了。他们走进房里。克里斯托夫肘腕靠在琴上,双手抱头,正在那里出神,想着很多往事。一听见开门声,他才从梦幻中醒过来,立刻露出了亲热的面孔,真诚而温柔的微笑,他从他们眼里看出了刚才发生的事,握住了他们两人的手说:

“坐下吧。我来给你们弹支曲子。”

他们坐下了,他就弹起琴来,用音乐把他心中的感情,对他们两个人的爱,都尽情吐露。他一弹完,三个人又待着,也不说话。然后,他站起来,瞧着他们。他的样子多么和善,看起来比他们大得多,强得多了!雅克琳这才头一次意识到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他却把他们两个都抱在怀里,对雅克琳说:

“你会爱他的,对不对?你们两个会相爱的?”

他们两个心里充满了感激之情。但他却忽然一下离开了他们,笑着走向窗口,跳到花园里去了。

以后几天,他要奥利维去向雅克琳的父母求婚。奥利维不敢去,怕碰钉子,他预料对方会拒绝。克里斯托夫又催他去找工作。如果朗洁家答应了亲事,他却不能独立谋生,那怎么能平白接受雅克琳的财产呢?奥利维也同他有一样的想法,但不像他那样强烈,甚至有点可笑地不信任和富家子女联姻。克里斯托夫有个根深蒂固的念头,认为财富和灵魂是势不两立的。他老喜欢重复一个聪明的乞丐对一个担心来生的富婆说过的俏皮话:

“怎么,太太,你已经有了几百万,怎么还不知足,还想要不朽的灵魂?”

“要当心女人。”他对奥利维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要当心女人。更要百倍当心有钱的女人!女人喜欢艺术,这很可能,但她会扼杀艺术家。有钱的女人既毒害艺术家,又毒害艺术。财富是一种病。女人比男人的抵抗力更弱。有钱的人都不正常……你笑?你笑我吗?什么!难道一个有钱的人懂得人生?难道他了解艰苦的现实?难道苦难的狂风暴雨会吹打他的脸?难道他尝过赚面包、耕田种地的滋味?难道他明白了,难道他看清了人和事的现实?……我小时候坐过一两回大公爵的马车。马车走过草场和树林,我本来认得场上棵棵青草,喜欢一个人在林中奔跑。但在马车里,我什么也看不见!可爱的景色对我来说都僵化了,都死板了,就像那些带我坐车的笨蛋一样。那些假装正经的人像窗帘一般把我和草场隔开了。不只是那些人,其实,我脚下的四块木板,我坐着的这个转动舞台,已经使我和大自然分离了。要感到我的大地母亲,一定要把脚踏上泥土,就像初生的婴儿感觉母胎一样。财富切断了人和大地的联系,也切断了人和人的联系。这样,你怎么还能做一个艺术家呢?艺术家是大地的呼声。有钱的人是不能成大艺术家的。否则,在这样不利的条件下,他一定得有比别人多一千倍的天才。即使他成功了,也不过是温室里结出的果子而已。连伟大的歌德也无能为力,他心灵的四肢萎缩了,财富切断了他主要的器官。而你的生命力远远比不上一个歌德,那只好眼睁睁给财富吞噬,尤其是给一个有钱的女人吞掉,而歌德至少是避免了这种厄运。男人单独还能对付灾难。他天生强悍,有粗野而健康的本能把他和大地连在一起。而女人却容易中毒,还会感染别人。她喜欢闻铜臭味。一个在财富堆里的女人如果有健康的心理,那真是个奇迹,就像一个百万富翁能有天才一样……再说,我不喜欢畸形的人。谁的财富维持生活之外还绰绰有余,那就是畸形———就是吞噬别人的恶性肿瘤。”

奥利维笑了。

“然而,我不能够因为雅克琳不穷而不爱她,也不能硬要她穷了才能爱我呀!”

“那好,如果你不能救她,至少也该救自己!而这也是救她的最好办法。一定不要被钱污染。一定要工作。”

奥利维用不着克里斯托夫为他担心。他自己的心灵比朋友的还更敏感。并不是他把克里斯托夫的俏皮话当真:他自己家就有过钱,他并不厌恶财富,而且认为财富才配得上雅克琳漂亮的面孔。但他无法忍受人家把他的爱情和金钱利益混为一谈。他要求回到教育界去。但目前能找到的,只是外省中学的平凡职位。把这献给雅克琳当做新婚礼物,未免太不成话。他惭愧得说不出口。雅克琳开头也很难认同他的理由,以为这是过分的自尊心在作祟,是克里斯托夫的影响在起作用,她只觉得可笑:只要双方相爱,接受对方的财富或清贫的家庭,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如果把对方心甘情愿做的好事当成债务,并且拒绝接受,那不是太不近情理了吗?……然而,她最后还是同意了奥利维的计划:使她下决心的,偏偏是计划中艰苦而不舒适的生活;因为这倒提供了一个机会,可以满足她精神上英雄主义的胃口。姑姑的死使她自豪地反抗家庭环境,爱情更使反抗显得慷慨激昂,结果她否定了自己和这神秘的热情格格不入的天性;她把生命当做一张弓,要射向生活的理想,射向非常纯洁、艰巨,发出幸福光辉的生活……未来的障碍,平凡的生活条件,对她都成了快乐。那多美啊!……

朗洁太太自己的事忙不过来,哪有功夫管别人的闲事?近来她不想别的,只担心自己的健康;花时间去医治她想像出来的病,试试一个医生,然后又试一个,把每个都当成救命恩人;但超不过半个月,又要换下一个。她几个月都不在家,住在非常昂贵的疗养院里,虔诚地服用可吃可不吃的药,把女儿和丈夫都忘记了。

朗洁先生不是那样漠不关心,他开始猜到女儿的事。父亲的妒忌心使他看出了一点名堂。他对雅克琳有一种难以猜透的感情,许多父亲对女儿都有,但都不大肯承认的感情,那是一种神秘的、肉感的、几乎是神圣的好奇心,要在自己的骨肉、自己的化身、自己的女儿身上再生。这种光影迷离的内心秘密还是不知道更好。在这以前,他看到女儿使年轻男子坠入情网,觉得有趣;他喜欢她这样卖俏、浪漫,有心机———像他自己一样———但等他看到假戏要真做的时候,就着急了。他开始在雅克琳面前笑奥利维,后来又刻薄地批评他。雅克琳先是笑着说:

“不要说得这样难听,爸爸;要是我将来嫁给他,你就会不好意思了。”

朗洁先生高声大叫,以为她发了疯。其实,这才是叫她发疯的好办法!他永远不答应她嫁给奥利维。她却一定要嫁给他。面纱撕破了。他发现自己在女儿心里算不了什么。这损伤了父亲的自私心理。他发誓不许奥利维和克里斯托夫再进家门。雅克琳也气得要命。一天早上,奥利维把门打开,就看见这个少女像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脸色发白,狠下了心地对他说:

“把我带走吧!我父母不同意。我却愿意。造成事实吧!”

奥利维吓坏了,但心里很感动,也不想劝阻她。幸亏克里斯托夫在家。他平时最不理智,这次却讲理了。他说这样做会出丑,他们将来也会痛苦。雅克琳气得咬住嘴唇说:

“那只好自杀算了!”

这话不但没有吓倒奥利维,反倒使他下了决心。克里斯托夫好不容易才说服了两个疯子,要他们忍耐点,不是万不得已,不能出此下策,应该试试别的办法:雅克琳该先回家去;由他去看朗洁先生,替他们说说情。

他真是个举世无双的说情人!才开个头朗洁先生就几乎把他赶了出去;然而他又觉得这太荒唐,又还有趣。慢慢地,客人的认真、诚恳、自信,使他不得不听下去;但他并不同意,继续冷言相讥。克里斯托夫只当做听不见;有些话太伤人,他就停口不开腔,全身毛发悚然;过了一会,又接着说下去。有时,他甚至握紧拳头敲着桌子说:

“请你相信:我来拜访你,对我并没有什么趣味:听了你的某些话,我要控制自己的脾气,才能不反唇相讥;不过我认为我有责任向你说清楚,所以我就说了。你可以不把我放在心上,我也没有看重自己,但请你考虑我说的话。”

朗洁先生听着;一听到自杀的打算,他就耸耸肩膀,做出好笑的样子;其实他动了心。他太聪明了,不会把这种威胁当成玩笑;他明白痴情的少女一反常,说的话是算数的。从前,他有过一个情妇,是个软绵绵、笑嘻嘻的少女,也说过要自杀,他以为她是说大话,不料她却当场对自己开了一枪;虽然没有立刻就死,但是此情此景仿佛还在眼前……不行,对付这些发了疯的女人,谁也没有把握。他的心紧了一下……“她要嫁他?那好,嫁吧!活该她倒霉,傻丫头!……”当然,他也可以耍耍手腕,假装同意,拖拖时间,再慢慢地使雅克琳离开奥利维。但这可要大花工夫,他怎能够、怎舍得花时间呢!再说,他的心软;好不容易狠下心来对雅克琳说过一次“不!”现在怎么能不说“行”呢?说来说去,生活上的事谁能说得清?也许女儿做得对。最重要的事是两个人相爱。朗洁先生并不是不知道奥利维是个靠得住的人,也许还有才华……于是他就答应了。

结婚前的那个晚上,两个朋友在一起过了半夜。他们舍不得就要成为过去的最后几个小时———但这已经是过去了。就像在车站的月台上话别一样,火车迟迟不开,大家迟迟不走,互相瞧着,说着,但是心不在焉:朋友等于已经走了……克里斯托夫要找话说。话才说了半句,看见奥利维漫不经心的眼色,就住了口,微微一笑地说:

“你的心已经走远了!”

奥利维说对不起,不知如何是好。在这段亲密时间的最后片刻,自己居然神不守舍,实在问心有愧。但克里斯托夫握住他的手:

“得了,不要勉强。我很高兴。做梦去吧,我的小朋友。”

他们站在窗口,肘腕靠着肘腕,望着花园里的夜色。过了一会,克里斯托夫对奥利维说:

“你想离开我吗?你以为你走得了吗?你在想你的雅克琳。但我会追上来的。我也在想她呢。”

“我可怜的老朋友,”奥利维说,“我过去也一直想着你呢!即使……”

他住了口。

克里斯托夫笑着帮他把话说完:

“即使惹了不少麻烦!……”

为了婚礼,克里斯托夫打扮了一下,几乎可以说是漂亮了。没有举行宗教仪式,奥利维不在乎,雅克琳更反对,两个人都不愿意要。克里斯托夫为在区政府举行的婚礼写了一支交响曲;但到了最后,等他明白了所谓的自由婚礼是怎么一回事,他就放弃演奏了,因为他觉得这种仪式可笑。要相信这种婚礼,那一定是既没有信仰,又没有自由。一个真正的旧教徒费了好大的劲才转变成一个自由思想者,何必请一个民事官员来代替神甫证婚呢?在上帝和自由意识之间,何必把国家拉来代替宗教?国家只管登记,结合可不是国家的事。

奥利维和雅克琳的婚礼并没有使克里斯托夫后悔取消音乐的决定。奥利维漠不关心,带着嘲笑的神气听区长讲话,区长唆唆地恭维新婚夫妇,有钱的家庭,佩带勋章的证人。雅克琳根本不听;偷偷地向观察她的西蒙娜·亚当吐舌头,因为她们两个打过赌。雅克琳说结婚“对她算不了什么事”;看来她要赢了,似乎结婚的并不是她。想到结婚,她只觉得好玩。别人却都装模作样,像在等人画像,有的人在用小望远镜观看。朗洁先生像在表演姿态,虽然他对女儿的感情真诚,但他最注意的还是来宾,心里老想请帖有没有遗漏。只有克里斯托夫一个人真动了感情;他简直是把父母、新人、区长的身份都合而为一了。他像母鸡孵蛋似的盯着奥利维,奥利维却没有看他。

晚上,新婚夫妇到意大利去。克里斯托夫和朗洁先生把他们送上车站。他们看到新人快快活活,没有不满,并不隐瞒他们急着要去度蜜月的心情。奥利维还像在青年时代,雅克琳还是个少女……送行是温情脉脉而又忧郁惆怅的!父亲看见女儿给一个陌生人带走了,为了什么?……为了永远离开他。而他们却只陶醉在解放了的感觉中。生活不再有障碍了;不再有什么阻拦他们;他们以为已经到了顶峰:现在,即使死也没有关系,他们已经有了一切,什么也不怕了……过后,他们才看出这不过是生活的第一站。路还远着呢,还要绕过前面的大山;而到达第二站的人是很少的……

火车把他们带进了黑夜。克里斯托夫和朗洁先生一同回去。他俏皮地说了一句:

“现在,我们都成了单身汉!”

朗洁先生笑了起来。他们说了再见,就各走各的路。两个人都不好受。这是一种既忧郁又甜蜜的混合感。一个人回到房里,克里斯托夫心想:

“我那一半是快活的,够了。”

奥利维的房间一点也没改变。两个朋友商量好了:在奥利维回来搬到新居之前,他的家具和纪念品都放在原处不动,就跟他人还在一样。克里斯托夫瞧瞧安东妮蒂的照片,把它放到自己桌上,对照片说:

“小安蒂,你满意了吗?”

他时常写信———稍微多了一点———给奥利维。他得到回信很少,写得漫不经心,思想上越来越疏远了。他感到失望,但是硬要自己相信本来理应如此;他并不担心友谊的前途。

孤独对他不是压力。差得远哩,在他看来,孤独还嫌不够。他开始觉得《大日报》的后台老板成了负担。阿赛纳·伽玛希硬要相信他费了功夫发现的人才就是他的财产,他们的光荣自然也是他的光荣,就像路易十四把莫里哀、勒·勃仑和吕里都当成自己的光荣一样。克里斯托夫发现写了《行动颂》的皇帝对艺术也不如《大日报》的老板那样蛮横无理。因为这个老板和皇帝一样不懂艺术,但一成不变的偏见并不比皇帝少;凡是他不喜欢的作品,他就不能容忍它的存在,一定要把它说成毫无价值,甚至危害社会;为了公众利益,一定要它身败名裂。看起来既可笑又可怕的是:这些既无文化、又无教养的老板,以为有了钱和报纸,就不但可以控制政治,而且可以统治人才。他们把人才关进狗窝,颈脖加上一条锁链,每天喂点狗食,如果人才拒绝听命,他们就放出成百成千的恶狗,发出狂吠,向他围攻!———克里斯托夫可不听他们这一套。他认为一条蠢驴不能教训他怎样搞音乐;他要他们明白艺术比政治更需要严格的训练。他毫不客气地拒绝把报馆老板推荐的一个高级职员的无聊脚本谱成音乐。这头一次使他和伽玛希的关系冷淡了。

克里斯托夫并没有因此而感到不高兴。他刚露出头角,就想回到默默无闻中去。他觉得自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会消失在大庭广众之中。好管闲事的人太多。他想起了歌德意味深长的话:

一个作家有一本好书出了名,大家就要设法妨碍他出第二本……与世无争的才子也不得不卷入尘世的混战,因为大家都想从他身上捞点好处。

于是他就关上门待在家里,只接触几个老朋友。他好久没上亚诺家去了,现在才有空去看他们。亚诺太太白天多半是一个人过,所以有时间为别人着想。她想到奥利维离开之后,克里斯托夫会感到空虚,就克服了自己的腼腆,请他到家里来吃晚餐。如果她胆大一点,本来可以主动提出为他收拾房间的;但她没有勇气;这样当然更好,因为克里斯托夫怕人打扰。但他接受了邀请来吃晚餐,后来成了习惯,晚上常到亚诺家来。

他发现这个小家庭老是那样平静,温存的气氛中有几分忧郁,比以前显得更灰色了。亚诺正处在精神消沉的时期,教书生涯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这种生活令人疲倦,每天老一套重来复去,都和头一天一样,就像一个在原地打转的轮子,永远不停,但从来也不前进一步。这个老好人虽然耐性好,也不免会灰心失望。有些不公平的事使他动了火,他觉得自己热心也没有用。亚诺太太说些好话来安慰他;她总显得那样心平气和,但是人却消瘦了。克里斯托夫当她的面祝贺亚诺有位好太太。

“是的,”亚诺说,“她是个好女人,什么事也不会使她心慌意乱。她和我结合真是运气好。如果她也受不了我们的生活,那我想我一定要完蛋。”

亚诺太太脸红了,没有说什么。然后,她用平稳的声音谈起别的事情。克里斯托夫一来总会产生好效果,因为他带来了光明;这对他自己也有好处,他很高兴从他们的好心好意中得到温暖。

这时,另外一个女朋友走进了他的生活。或者不如说,是他去找她的;因为她虽然愿意认识他,但并没有下工夫来找他。她是个二十五岁的音乐家,得了国立音乐学院的钢琴金奖,名叫赛西尔·芙莱莉。她个子不高,相当结实,眉毛很浓,眼睛很大,水汪汪的,鼻子小而粗,鼻尖有点红,而且往上翘,有点像鸭嘴,嘴唇厚,显得老实、和气,下巴很有劲,有骨又有肉,额头不高,但是很宽。浓密的头发挽成一个髻,卷在后颈窝上。胳臂粗壮,手大得正好弹钢琴,拇指分开,指头是方方的。给人的总体印象是精力充沛,健康得像个乡下人。她和母亲住在一起,相处很好;母亲是个好人,对音乐并没有兴趣,但是也谈音乐,因为听得多了,对于音乐界的大事,她也不是茫然无知。女儿过着普通的生活,整天教课,有时也开音乐会,但没有什么人把它当做一回事。她回家很晚,不是走路,就是坐街车,身体累坏了,脾气却累不坏;她一练琴就来戏,还自己缝帽边,有说有笑,挣不到一个钱,她也白唱给你听。

生活没有给她优待。她知道靠自己努力争取到的一点福利是多么有价值,知道小事情、在境遇方面或才能方面难以察觉的微小进步能使她多么快乐。不错,只要她这个月比上个月多挣了二十法郎,或者练了几个星期都没有弹好的一段肖邦的钢琴曲,到底弹得不错了,她就感到心满意足。她的工作不算太多,正好适合她的能力,就像保健体操一样使她轻松愉快。弹琴,唱歌,教课,这些有规律的正常活动使她满足得有一种愉快感,同时又使她享受到中等的舒适生活和平稳的成就。她的胃口很好,吃得多,睡得着,从不生病。

她为人正直,通情达理,谦虚谨慎,心理平衡,没有烦恼,因为她只管现在,不管过去和将来。又因为她身体好,生活似乎不担心命运的风险,所以她几乎一直过得很快活。她喜欢弹钢琴,干家务,谈天说地,或者无所事事。她会生活,不是一天一天过日子———她既节省,又有预见性———而是一分钟也不错过。并没有什么理想主义在推动她;如果说有的话,那也只是中产阶级的理想,平心静气地体现在她的种种行为和思想中;那就是心平气和地爱她所做的事,而不管做的是什么。她星期天上教堂;但宗教情感在她的生活中并不占什么地位。她佩服克里斯托夫那样有信仰或有天才的热心人;但她并不羡慕他们,她要他们的天才和苦恼有什么用呢?

那么,她怎么能感到他们的音乐天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但她知道她能感到。她比其他钢琴家高出一头的地方,就是她身心的合理平衡;她的生命力很丰富,却没有个人打算,别人的热情就可以借她这块土壤来开花结果了。她并不在乎。艺术家呕心沥血的热情,她能表现得淋漓尽致,但却不受感染;她只感到艺术的力量和演奏后的疲劳。琴一弹完,她满身是汗,筋疲力尽;静静地微笑着,她满足了。

克里斯托夫有一天晚上听了她的演奏,印象异常强烈。音乐会结束后,他去向她握手致贺。她非常感激,因为来音乐会的人很少,她不太容易听到好评。她既不会拉帮结派,又不会拉拢听众;既没有与众不同的夸张技巧,也没有演奏名曲的新奇手法;既不能自命是演奏巴赫或贝多芬这类大师的专家,对自己的演奏也提不出什么理论,只能老老实实把自己感觉到的表现出来———因此,没有人注意她,评论家根本不知道她,因为没有人说她弹得好;而他们自己又分不清好坏。

克里斯托夫时常见到赛西尔。这个又动又静的女人像个谜似的吸引着他。她精力旺盛,但不热衷于名利。她的名声不响使他愤愤不平,提出来要《大日报》的朋友说公道话。虽然她喜欢有人赞美,但却要他不必求人帮忙。她不愿意争名夺利,浪费功夫,引人妒忌;她只想平安无事地过 日子。人家不谈论她,岂不更好!她并不妒忌别的钢琴家,他们的技巧高明,她会头一个鼓掌喝彩。她既没有雄心,也没有欲望。她精神上太懒了。在她没有什么具体的事急着要做的时候,她就什么事也不做,甚至连想也懒得想;夜里,她躺在床上,立刻就睡着了,从不胡思乱想。她不像那些念念不忘结婚、惟恐到了二十五岁还嫁不出去的老处女。有人问她是不是喜欢有个好丈夫。

“得了!瞎操心干吗?”她会说,“为什么不去想一年挣五万法郎呢?有什么,就要什么。如果有人上门,那当然好。如果没有,那就算了。总不能够因为没有蛋糕吃,就说白面包没有吃头吧?何况是一个吃惯了硬面包的人呢!”

“再说,”母亲接过话来,“还有很多人并不是每天都有面包吃的!”

赛西尔有理由不相信男人。她的父亲就既懦弱,又懒惰,几年前去世了;他对不起妻子儿女。她还有个不成材的弟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事;隔得越来越久,他才来上一回;一来就是要钱,母女两个都怕他,觉得他丢家里的脸,又怕他不知道哪一天会干出见不得人的事;然而,大家还是疼他。克里斯托夫碰到过一回这个弟弟。他在赛西尔家的时候,有一次听见门铃响,母亲就去开门。接着,隔壁房间就响起了谈话的声音,有时声音很响。赛西尔似乎慌了,也到隔壁去,只剩下了克里斯托夫一个人。争吵越来越厉害,陌生人的声音听来像威吓了;克里斯托夫觉得不能不闻不问,打开门来要去干涉。他只看到一个有点畸形的年轻人背向着他,赛西尔就朝他冲了过来,请他回原来的房间去。她自己也跟着回来,两个人坐着没有话说。在隔壁房间里,陌生人还喊叫了几分钟,然后才走,砰的一声把门关上。这时,赛西尔叹了一口气,对克里斯托夫说:

图片 | 第28页 | 约翰·克里斯托夫 | xjpvictor的电子书库

“是……是我的弟弟。”

克里斯托夫明白了。

“啊!”他说,“我也有一个……”

赛西尔又亲切又同情地握住他的手:

“你也有?”

“是的,”他说,“一家没有一个就不热闹。”

赛西尔笑了;他们不再谈弟弟。她不喜欢这种使家里热闹的事,也没有打算结婚的念头,为男人伤脑筋太不值得。她觉得还是独立生活更好,这种自由生活使她母亲老是叹气,但她却不愿失掉自由。如果她要醒着做梦的话,那就是想———有朝一日,天晓得要等到什么时候!———住到乡下去。但她懒得去一五一十地想像乡下的生活,因为想这种渺茫的事太累人了,还不如去睡觉,或者是做工作……

在好的空中楼阁还没有建筑起来之前,她到了夏天就在巴黎郊区租上一座小房子,单独和母亲住。坐火车去那里,要走二十分钟。房子离孤零零的车站还相当远,在一大片荒地当中;而赛西尔往往要夜里才回来。可是她并不害怕;也不相信有什么危险。她家里有一支手枪,但她老是忘了带上。再说,即使带了,她也不大会用。

克里斯托夫来看她的时候,总是要她弹琴。他很高兴看到她能深入理解音乐作品,尤其是他一句话就指明了道路,教她如何表达感情的时候。他发现她的声音很好听;她自己却不知道。他要她练唱,教她唱德国的古老歌谣,或是他自己作的曲子;她唱得很来劲,并且越唱越好,出乎他们两个人的意料。她很有天分。音乐的火花神奇地落在这个小资产阶级的巴黎少女身上,但是她却缺少艺术情操。他把她叫做“夜莺”。她有时也谈音乐,但谈的总是实用观点,从来不谈音乐表达的感情,仿佛她关心的只是歌唱和钢琴的技巧。她和克里斯托夫在一起而不弹唱的时候,最经常谈到的是家务、烹调、家庭生活这些中产阶级爱谈的话题。克里斯托夫要是和别的女人谈到这些题目,他连一分钟都会受不了,但和“夜莺”谈起来却挺自然。

他们就是这样面对面地度过了好些晚上,两个人真诚地相爱,他们的感情不是激流,而几乎是冷静的。一天晚上他来晚餐,谈得比平时晚,忽然下起暴风雨来。他本要去赶末班火车,那时风雨正大;她就对他说:

“不要走了!明天早上再赶车吧。”

他睡在小客厅里一张临时铺好的床上。薄薄的隔板把客厅和赛西尔的卧室分开;门也没有关上。他在床上听得到隔壁的床喀啦响,还有少女平静的呼吸声。过了五分钟,她就睡着了;不久之后,他也一样入睡,没有丝毫杂念掠过他们心头。

同时,他又交了一些新朋友,都是慕名而来信的。他们多半住在离巴黎很远的穷乡僻壤,从来没见过他。即使是初步的成功也有一点好处:能使成百成千的群众知道这个艺术家,而如果没有报上这些胡言乱语的文章就不行。克里斯托夫和这些群众中的几个人取得了联系。那是一些孤独的年轻人,过着艰苦的生活,全心全意想要达到一个理想,但是并没有把握,他们贪婪地要从克里斯托夫的友情中汲取营养。还有一些外省的小人物,读了他的歌曲,就像老苏兹一样给他写信,表达他们感到的共鸣。再有一些贫穷的艺术家———其中有一个作曲家———他们不但没有取得成功,而且不会表现自己,看到克里斯托夫表达了他们的思想,简直快活得要命。而这些人中最可爱的———也许是那些不署名的读者,他们以为这样可以更自由地说话,可以天真无邪地向这位老大哥倾吐衷肠,得到他的支持。克里斯托夫想到如果他能认识这些可爱的人多好,可惜他不能分享他们的情感;于是他只好吻着一封陌生人的信,就像陌生人吻着他的《歌曲集》一样;于是两个人在不同的地方,想着相同的话:

“每一页吐露的都是好意!”

就是这样,按照宇宙发展的惯例,在他的周围聚集了一小群有才华的人,他们从他身上汲取营养,同时也滋养了他。这一小群人越来越扩大,最后形成了一个以他为中心的集体灵魂,就像一个光明世界,一个在太空中遨游的精神星球,唱出了友爱的歌声,引起了其他星球的和谐共鸣。

克里斯托夫和他那些神交的朋友之间织起了一张神秘的联系网,他自己的艺术思想也起了革命性的变化,变得更广阔,更有人民性了。他不再愿意看到音乐只是一种自言自语的独白,更不愿意它成了只有同行才懂的巧妙结构。他希望音乐是人类心灵的交流。艺术如果不能得到别人的认同是没有生命力的。约翰·赛巴斯蒂安·巴赫即使在最孤独的时刻,也在他的艺术中表现了宗教信仰而和整个人类联系在一起。亨德尔和莫扎特,在他们那种环境之下,都是为公众,而不是只为自己创作。就连贝多芬心中也不是没有群众。这才是正常的、健康的。人类应该提醒天才:

“你的艺术中有什么是为我而创作的?如果没有,那就去你的吧!”

在这种限制之下,头一个得到好处的,是天才的艺术家。当然,也有些大艺术家表现的只是自己。但最伟大的艺术家,他们的心只能是为大众而跳动的。谁想面对面地亲眼看看活生生的上帝是什么样子吗?那不必上穷碧落,下到你思想的荒漠中去寻找,因为他就在对人类的爱之中。

当时的艺术家是远远没有这种人类之爱的。他们写作只是为了一小撮爱好虚荣、不要政府、脱离社会生活的精英,这些精英引以为荣的是和其他人没有共同的情感,而且把情感看成儿戏。为了与众不同而割断生活联系,这是什么光荣?那还不如死了更好。我们呢,我们要和活人在一起,要喝大地的奶汁,要汲取人类最圣洁的感情,要像他们一样爱家庭,爱土地。在最自由的世纪,意大利文艺复兴的年轻主将拉斐尔歌颂过圣母像所表达的母性。今天,在音乐上,谁能作出《圣母在椅子上》的颂歌呢?谁能为我们生活的每时每刻谱写音乐呢?你们什么也没有,在法国什么也没有。你们拿不出歌曲来给人民,就只好把过去的德国大师的作品改头换面拿出去。你们的艺术从上到下都得从头来过,或者重新做起……

克里斯托夫和目前住在外省的奥利维通信。他尽力想通过文字来维持他们过去很有成效的合作。他希望朋友能提供和日常思想行动有关的美丽诗句,就像德国古老的歌谣那样。例如圣书或印度诗歌中的片断,宗教或道德的颂歌,大自然中的小景色,爱情或是亲情,从早到晚蕴藏在淳朴心灵中的诗意。一支歌只要四句到六句就够了,表达方式要简单,不要巧妙的发展,也不要矫揉造作的和谐。我要你们那些美学家卖弄的本领干什么?热爱生活,使我热爱生活!给我写些《法兰西的晨昏》吧。让我们找出最明白易懂的乐句来。我们一定要像逃避瘟神一样,避免那些冒充风雅的语言,我们今天有多少音乐家附庸风雅,他们的音乐已经成了只有自己懂,不足为外人道的方言土语了。一定要有勇气说人话,而不是说只有“艺术家”才懂的语言。看看我们的前人是怎样创作的。就是回到了大众的音乐语言,才产生了十八世纪末的古典艺术。格鲁克的乐句,交响曲作者和歌谣名家的作品,比起约翰·赛巴斯蒂安·巴赫和拉摩的精巧乐章来,有时会显得平淡无奇。这些伟大的古典音乐家所以韵味深长、所以受到盛大欢迎,正是因为植根于土壤之中。他们来自最简单的音乐形式,歌谣、小歌剧;这些日常生活的小花朵中孕育了莫扎特或韦伯的童年———你们试试看!为大众写写歌曲。然后再从歌曲提高到交响乐。为什么不循序渐进呢?金字塔也不能光造尖顶呀。你们的交响曲其实只是没有身体的头脑。美丽的思想啊,和我们的肉体结合起来吧!一定要有几代音乐家耐心地和人民大众友好合作。音乐的艺术是不可能在一天之内建立起来的。

克里斯托夫的原则并不限制在音乐的范围之内,他还要奥利维应用到文字上去。

“今天的作家,”他说,“尽力描写一些稀有的人物,或者是不正常的典型,这些都是脱离社会的不行动、不健全的个人。既然他们自动置身于人生的大门之外,那就让他们去吧!你自己应该走向人民大众。走向普通的人民。描写日常的生活,那比海还更深还更广。我们之中最渺小的人也有无限大的心灵。无限大就在每个人心中,哪怕他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人,一个情人,一个朋友,一个以生儿育女为荣的女人,一个默默无闻牺牲自己的人;生命的洪流无限,一代流向一代,周而复始……写一个简单人的简单生活吧!写平静岁月的平静史诗吧!自有世界以来,就是这样一天接着一天,同中有异地过下去的,因为所有的日子都是同一个母亲的儿女。简简单单写下来吧!不要像今天的艺术家那样拼命搜索巧妙的词句。你是对大众说话,要用大众语言。用词无所谓高雅或庸俗;只有意思说得准确不准确。做什么事都要一心一意,无论是思想也好,感觉也好。随着你心灵的节奏写吧!风格,就是心灵。”

奥利维同意,但他挖苦说:

“这样的作品可能很好;但它永远也到不了读者手中,半路上就会给评论家扼杀了。”

“得了,我的法国小市民!”克里斯托夫答道,“你总担心评论家的意见!……其实,评论家只会记录胜负成败。你只要胜利了就行!……我才不理他们呢!学我的样吧,不要理他们……”

但奥利维已经学会了不在乎许多东西。他不在乎艺术,也不在乎克里斯托夫。此时此刻,他在乎的只有雅克琳。

爱情的自私使他们的周围成了一片空虚,毫无预见地把未来的出路都烧断了。

新婚的沉醉,合二为一的生命想到的只是融入对方……他们的身体和心灵一点一滴都在接触、品尝,想要互相渗透。他们两个人成了一个无法无天的宇宙,一片混沌的爱情,分不清是你还是我,拼命地把你变成我,把我变成你。一切都使自己消失在对方身上;而对方还是自己。他们要世界干什么?像古代的阴阳人一样心醉神迷地沉睡在美梦中,他们闭上眼睛不看世界,世界全在他们心里。

白天啊,黑夜啊,你们织成了一个美梦;时间啊,你像白云一样飞过,没有留下痕迹,只有一道令人眼花缭乱的尾流,那是春意荡漾的和风,金黄肉体的温暖,阳光灿烂的爱情,毫不羞愧的肉欲,如醉如痴的拥抱、叹息和欢笑,幸福的眼泪;幸福啊,你还剩下什么尘埃呢?心灵几乎不记得你,因为只要你存在,时间就不存在了。

日子完全一样……甜蜜的清晨……从睡梦的深渊中同时浮起了两个紧紧拥抱着的肉体;脸上露出笑容,呼吸交织在一起,眼睛同时睁开了,我看你,你看我,我吻你,你吻我……清晨时刻的凉爽,新鲜的空气使肉体的青春降温了……没完没了、心荡神怡、昏昏沉沉的白天,萦回着神魂颠倒的黑夜……夏天的午后,在绿草如茵的田野上,在萧萧飒飒的白杨树阴下,沉思幻想……梦想着美丽的黄昏,手臂挽着手臂,在满天余霞的照耀下,回到爱情的温床。风吹得小树丛的枝叶颤抖。在湖光水色般清澈的天空中,飘浮着鹅毛般的银月。一颗流星陨落了———令人心惊……一个世界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消失了。在路上,难得有个人影迅速地、悄悄地走过他们身边。城里的教堂响起了明天是节日的钟声。他们站住了一会儿,她紧紧地靠住他,两个人都不说话,啊!要是生活能够永远像现在这样一成不变多好!……她叹了口气说:

“为什么我这样爱你呢?……”

在意大利旅游了几个星期之后,他们在法国西部的一个小城住下来了,奥利维在城里的一个学校教书。他们几乎不见任何客人。他们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在他们不得不去拜访人的时候,他们毫不掩饰的满不在乎的态度,招惹了多少是非,伤害了一些人,使一些人暗笑。对他们说的话就像耳边风,吹不进去。他们身上有一股新婚夫妇的傲气,仿佛在说:

“你们知道什么?……”

从雅克琳漂亮的小脸若有所思、有点赌气的样子,从奥利维的眼睛流露出幸福而漫不经心的神气,看得出他们的意思是说:

“你们不知道你们有多讨厌!……什么时候我们才能自在呢?……”

即使在人面前,他们也是一样目中无人。从他们交换的眼色中,可以听到他们嘴里没有说出的话。其实,他们不瞧也能看到对方,于是微微一笑,因为他们两个人知道在同时想的是同样的事。等到他们从拘束中解放出来之后,两个人又叫又笑又闹,仿佛是八岁的小孩子。他们说些傻话。他们互相取些好笑的小名。她叫他做橄榄油、象牙角、范尼、猫咪、小滑头、小娇气、小红脸、康尼兹、柯西玛、柯布、巴诺、拿各、波内、拿革、卡诺等等。她自己装作小女孩。但她又要把各种情感都集中到她一个人身上,要做他的母亲、妹妹、妻子、情人、主妇。

她不但分享他的欢乐,还自觉自愿地分担他的工作,连工作也成了一种娱乐。开头,她像一个初次投入工作的女人一样兴致勃勃,劲头十足;仿佛她对得不偿失的工作也有兴趣:在图书馆抄书,翻译没有趣味的作品,这成了她生活规划的一部分,她的生活非常纯洁,非常认真,整个献给了共同的高尚思想和劳动。只要在爱情的光辉照耀下,她就工作得很好,因为她想到的只是他,而不是自己在作什么。说来也怪,她这样做的事都做得不错。她的心灵并不费劲就能读懂抽象作品,而在其他时间她是读不下去的;爱情提高了她的生命:她自己却没有发觉,就像一个在屋顶上行走的梦游者,她什么也看不见,只是平静地、认真地做着她快乐的梦……

然后,她开始看到屋顶了,但并没有感到不安;她只是问自己在屋顶上做什么,最后又回到房子里去。工作使她厌烦。她认为工作妨碍了爱情。当然,这是因为她的爱情已经降温了。但表面上还看不出来。他们两个还是形影不离。他们关起门来过日子,什么邀请也不接受。他们惟恐别人分走了他们的感情,甚至怕工作会分心,讨厌一切打扰他们爱情的事。给克里斯托夫写的信也越来越少了。雅克琳不喜欢他,他似乎成了一个对手,代表了奥利维过去的一部分,而这部分和她没有关系;他在奥利维过去的生活中占的地盘越多,她的本能就越要抢回来。她并不算计人,但不声不响地使奥利维疏远了他的朋友;她嘲笑克里斯托夫的姿态、面貌、写信的方式、艺术上的计划;她并不是存心不良,也没有耍手腕,这是她的天性。奥利维听了她的话觉得有趣,并没有什么坏意;他以为自己还是和以前一样爱克里斯托夫,不过只是爱这个人而已,这并不能增进他们的友情;他没有发现自己渐渐不理解朋友,不关心他的思想,不关心他英雄的理想主义,而正是过去这种理想把他们联系在一起的……对于一颗年轻的心来说,爱情的香味是太浓烈了,什么信仰能和爱情比高低呢?情人的肉体,从神圣的肉体中涌现出来的灵魂,就是学问,就是信仰。一个情人会用多么怜悯的眼光微笑地看着别人喜爱的,或者自己从前喜爱过的东西啊!强大的生命力和艰巨的斗争,在情人看来不过是转眼消逝的鲜花,却又以为应该是天长地久的……爱情吸尽了奥利维的精力,最初,他还能用美妙的诗句来表达他的幸福。后来,连写诗也显得没有意思,仿佛是偷去了爱情的时间!雅克琳像他一样,拼命摧毁任何其他自下而上的理由,砍倒生命的大树,没有大树的支持,爱情的常春藤怎能不枯死呢?就是这样,他们两人在幸福中摧毁自己。

唉!人很快就习惯于幸福的生活了!等到自私的幸福成了生活惟一的目标,不久,生活就没有目的。幸福成了一个习惯,一种陶醉,没有幸福,人就不能生活。但是人也不能一直生活在幸福中呀!……幸福只是普遍的生活节奏中的一个片刻,只是生命的钟摆左右摇摆的一极,要把钟摆停在一格上,那生命之钟就不能走了……

他们尝到了“过度幸福的烦恼,神经需要过度的刺激才能感觉”。甜蜜的时光放慢了脚步,憔悴了,消瘦了,好像缺水的花。天还是一样蓝;但是空气不如早晨清新。一切都不动了,大自然也默默无言。他们只有两个人在一起,这正是他们过去的希望———但他们的情绪低落了。

一种无以名状的空虚感,一种朦朦胧胧,然而不是没有魅力的烦恼出现在他们之间。他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隐隐约约地感到不安。他们变得敏感了,几乎有点病态。他们的神经紧张,听得到寂静中的声响,好像树叶一般,只要在生活中受到一点意外的冲击,就会发抖。雅克琳会无缘无故地流眼泪;虽然她以为眼泪是为爱情而流,其实却不是的。走出了结婚前几年的热烈而苦恼的生活,面对着已经达到的———不但是达到,而且是超过的———目的,忽然一下,发现不必努力了,忽然一下,发现一切新的行动———也许还包括过去的一切行动———都毫无用处,这使她陷入一片混乱之中,莫名其妙,无法自拔。她不承认,以为是神经疲乏的缘故。她勉强要笑;但笑声和眼泪一样表示不安。她鼓起勇气来,要重新投入工作。刚试一试,她就搞不清楚过去怎么会对这样乏味的工作发生兴趣,立刻就厌恶地丢到一边去了。她又勉强去恢复过去来往的关系,但也不成功,鸿沟已经挖得很深,她已经不会和俗不可耐的人谈俗不可耐的话,但人生怎能免俗呢?她发现别人都庸俗不堪,于是又回过头来关上房门,过两个人的孤独生活,同时用这些失败的经验来欺骗自己,认为人生除了爱情之外,一无是处。有一阵子,她的确显得比以前更沉醉于爱情之中了。其实,这只是她的主观愿望。

奥利维不是那么热情,但却更加温情脉脉,不大会这样神魂不安;然而他也断断续续地感到一种隐隐约约的震颤。再说,他的爱情或多或少要受到日常工作的影响,为他不喜欢的职业所限制。但是他的感觉细腻,他爱人心中的活动都会传到他心中来,所以雅克琳暗中的不安,他不会不知道。

有一天下午天气很好,他们去乡下散步。他们本以为这次散步会很愉快。一切都是笑吟吟的。但才走出一步,一片阴暗沉重的忧郁就笼罩在他们头上;他们觉得浑身冰凉,什么话也说不出。他们勉强要说;但说的每句话都是空的。他们像木头人似的散步,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感到。他们回到家里,心里难受。时间已经到了傍晚;房子是空空的,又黑又冷。他们并不立刻点灯,以免看到对方的脸。雅克琳回到卧房,既不脱帽,也不脱外衣,只不过一言不发地坐在窗前。奥利维在隔壁房里靠桌子站着。通到隔壁房间的门是打开的;两个人离得这样近,可以听到对方的呼吸。在阴暗中,两个人痛苦得悄悄地哭了。他们用手掩住嘴,免得对方听见。最后,奥利维痛苦地叫了一声:

“雅克琳……”

雅克琳吞下了眼泪说:

“什么事?”

“你不过来吗?”

“我来了。”

她脱了外衣,去洗洗眼睛。他点着灯。过了几分钟,她回到房里。他们都不看对方,知道两个人都哭过了。他们不能互相安慰,因为双方都知道为什么苦恼。

到了最后,他们再也不能隐瞒自己的苦恼了。既然两个人都不肯承认苦恼的原因,那就只好另找一个,这倒并不难找。他们都怪外省的生活无聊。于是他们放下了担子。女儿告诉了父亲,朗洁先生听说女儿开始不逞英雄,并不太意外。他托政界的朋友把女婿调来巴黎。

好消息一到,雅克琳快活得跳了起来,又和过去一样高兴。现在他们要走了,讨厌的地方也显得可爱,他们在这里有多少美好的回忆啊!最后几天,他们重寻旧迹。这次重游散发出了温情脉脉的惆怅。这个平静的小天地见过他们幸福的日子。他们听到内心的声音在悄悄说:

“你知道你留下了什么。但你会找到什么呢?”

离别前夕,雅克琳哭了。奥利维问她为什么。她不回答。他们拿了一张纸,当面写起信来;他们怕听见声音时,就养成了这个习惯。

“亲爱的小奥利维……”

“亲爱的小雅克琳……”

“要离开了,我很难过。”

“离开什么地方?”

“我们相爱的地方。”

“到什么地方去?”

“到越活越老的地方去。”

“也是我们越活越好的地方。”

“但不会这样相爱了。”

“只会更加相爱。”

“谁知道呢?”

“我知道。”

“但愿如此。”

于是他们在信纸下方画了两个圆圈,表示两个人互相拥抱。然后,她擦干了眼泪,笑着把他打扮成亨利三世的宠姬,戴上她的便帽,披上她的翻领白斗篷,看来像个草莓。

到了巴黎,他们又见到了久别的朋友。一听到奥利维来了,克里斯托夫非常高兴地跑来。奥利维和他久别重逢,感到和他一样高兴。但一见面,两个人都意外地觉得拘束。他们想要摆脱这种状态,但没有用。奥利维显得很亲热,但身上还是起了一些变化,而克里斯托夫也感觉到了。一个结了婚的朋友不管怎样表现,也不再是结婚前的朋友了。男人的灵魂中现在渗入了女人的灵魂。克里斯托夫在奥利维身上到处都闻到女人的气息:在他不可捉摸的眼光中,在他嘴唇从未有过的皱纹中,在他声音和思想的曲折变化中。奥利维却没有意识到这些变化,他反倒奇怪克里斯托夫和以前大不相同。他还不至于认为是克里斯托夫改变了;他承认改变了的是他自己,但他以为这是随着年龄增长而来的正常变化;他奇怪的是没有在克里斯托夫身上发现这种改变;他怪他朋友的思想在原地踏步不前,这种思想以前对他非常宝贵,今天看来却显得幼稚而过时了。其实他没想到这是一个外来的灵魂占据了他的心,而在这个灵魂看来,克里斯托夫的思想是不合时宜的。这种感觉在雅克琳参加谈话的时候更加明显,那时,在奥利维和克里斯托夫的眼睛之间,挂起了一张冷言冷语的面纱。然而,他们尽量掩饰这种印象。克里斯托夫照常来。雅克琳不知轻重地放出几枝带刺的冷箭,他只好听之任之。但回来后,他很难过。

在巴黎度过的头几个月对雅克琳、也对奥利维是相当幸福的。起初,她忙于安家;他们在帕西区的老街上找到了一套可爱的小房间,窗外还有一方小花园。选购家具和糊壁纸花了她几个星期。雅克琳消耗了过多的精力和热情,仿佛永恒的幸福就靠墙纸的颜色和衣柜的外形似的。然后,她对父母朋友重新做了一番认识。因为那一年的爱情生活使她把他们完全忘了,重新认识成了真正的发现,尤其是因为她的灵魂渗入了奥利维心中,奥利维的灵魂也有一点渗入了她的心里,于是她看旧时相识,用的却是新的眼光。这些熟人似乎不像从前那么讨厌。开始,奥利维也并没有相形见绌。他们是相得益彰。她的丈夫思想太沉静,只有若明若暗的诗意,使她觉得和社交场上的人物来往更加愉快;但这些人物只想到寻欢作乐,炫耀自己,讨人喜欢,这些缺点虽然有诱惑力,但是危险,这点她很了解,因为她本来也是此中人,所以她更能欣赏她丈夫内心的安定。她喜欢这样进行比较,喜欢这样比较下去,来证明她选丈夫选得不错———她比较的时间拉得这样长,有时她反而搞不清楚为什么选了这个丈夫。侥幸这种时间并不太长,因为她感到内疚。事后,她对奥利维甚至从来没有这样温存体贴过。但就是这样,她的比较又周而复始了。等到她养成了比较的习惯,并不觉得比较有趣;比较的结果不是相反的双方相辅相成,而是剑拔弩张,一方要压倒另一方了。她心里想:奥利维为什么没有她巴黎朋友的优点,甚至是小缺点呢?因为她现在更欣赏巴黎的派头了。当然她没有告诉奥利维,但他从小妻子毫不留情的眼光中看得出来,于是他觉得不安,受了委屈。

尽管这样,他对雅克琳并没有失掉爱情所给予的优势;这对年轻夫妇本来还可以相当长久地过他们勉强维持的温柔亲密的生活,偏偏环境要改变他们的物质条件,打破他们脆弱的平衡。

我们发现财神是个对头……

朗洁太太的一个姐姐死了。她是一个大富孀,没有子女。她的财产全由朗洁家继承。雅克琳的财产增加了不止一倍。得到遗产的时候,奥利维想起了克里斯托夫关于钱财的劝告,就说:

“没有遗产我们也过得很好。说不定钱多了反而坏事。”

雅克琳笑他:

“傻瓜!”她说,“这有什么坏处呢?首先,这并不会改变我们的生活呀!”

生活的确没有改变,但只是在表面上。过了一段时间,就听见雅克琳抱怨说钱不够用了。这显然证明情况有所改变。事实上,虽然他们的收入增加了三倍,钱却照样花完,也说不清花到哪里去了。他们甚至不明白以前是怎么过日子的。钱如流水一般开销掉,每天都有各种各样似乎是必不可少的新用途。雅克琳认识了一些服装设计师;她就辞掉了从小熟悉的、按日记账的家庭女裁缝。只花四个苏就可以不偷工减料地做一顶漂亮的无边软帽———穿一件虽不是无懈可击、但却适合自己的风度、使自己显得容光焕发的衣裳,这种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一种亲切而甜蜜的魅力原来照亮了她周围的一切,现在一天比一天淡薄。她身上的诗意已经融化。她变得平凡庸俗了。

他们另外租了一套房间。那套辛辛苦苦、快快活活地布置起来的房子,显得狭窄而难看了。他们离开了那套朴素的、闪烁着心灵光辉的小房间,还有窗外那个树影婆娑的小花园,搬到一套宽大舒适、布局更好的房子里来。但他们并不喜欢、也不可能喜欢这套新居,而是闷得要死。熟悉的日常用品换成了陌生的家具和糊墙纸。回忆已经没有容身之地。共同生活的最初年代已经扫地出门……对两个结合为一的生命来说,最不幸的是切断了他们和往日爱情的联系!形影不离的往事是一剂灵丹妙药,可以医治恋情必然产生的失望和敌意……钱来得很容易,这使雅克琳在巴黎也好,在旅途中也好———因为他们现在有了钱,也就经常旅游了———接近了一班有钱而没有用的人物,和他们来往使她瞧不起别人,瞧不起劳动者。她的适应能力令人叫绝,立刻就和这班心灵空虚的腐化堕落分子一拍即合,毫无抵抗。一怒之下,她起而反对据说是“中产阶级低下庸俗”的观念,那就是说,在平凡的家务活动中可以———而且应该———得到幸福。她甚至莫名其妙,不懂自己过去怎么会沉醉在爱情中,居然慷慨献身了。

奥利维也不够坚强,不肯奋斗。他也变了。他放弃了教书的职业,没有什么不得不做的事。他只写作,这却破坏了生活的平衡。以前,他因为不能把一切献给艺术而感到痛苦。现在,他可以把一切献给艺术了,却觉得自己失落在虚无缥缈的云雾之中。艺术如果没有职业来维持平衡,没有实际生活来做支持,如果不需要日常工作来做刺激,也不需要挣面包来维持生活,那么,艺术就失去了最大的动力和最现实的意义。它只是名贵的、可有可无的花。它不再是———而最伟大的艺术作品却是———人类苦难结出的神圣果实。奥利维感到不想写作了:“写有什么用?……”没有什么事逼着他写,他丢下笔,让它去做生花之梦,他自己无所事事,已经迷失了方向。他不再接触本阶级的那些吃苦耐劳的开路先锋。他陷入了另外一个天地,虽然感到不自在,但也不觉得讨厌、软弱、可爱、好奇。他随兴所至地观察这个不是没有趣味的矛盾世界;不知不觉地他已经受到了世界的感染;他的信心不如从前那么坚定了。

他的转变远远不如雅克琳来得快。女人天生会出人意外地忽然一下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她能一转眼间从生到死,或者起死回生,吓得爱她的人目瞪口呆。其实,一个生命力强而意志力弱的女人,今天说“是”明天说“非”的现象是不足为奇的。女人好比流水。爱她的人要顺着她走,再不然,就要把流水纳入自己的河道。在这两种情况之下,都非有所改变不可。这是个危险的考验:没有经过爱情考验的人是不会真正懂得爱情的。在共同生活的头几年中,和谐的爱情生活是很脆弱的,只要男女双方中的一方稍微有点变化,就会摧毁一切。如果是财产或者环境发生了突然变化,那就更危险了!一定要非常坚强———或者满不在乎———才顶得住。

雅克琳和奥利维既不是满不在乎,也不是非常坚强。他们互相用新眼光来看对方,熟悉的面孔竟变得陌生了。在发现了这个可悲的现实时,他们出于怜悯情人,还互相瞒着对方;因为他们到底是一直相爱的。奥利维有工作做庇护所,正常的工作可以使他平静。雅克琳没有庇护所。她什么事也不做。她赖在床上,或在梳妆台前一坐就是几个小时,衣衫半扣,一动不动,不知道出什么神;而无言的悲哀冷若冰霜,一点一滴累积在她心上。她无法摆脱对爱情的死心眼……而雅克琳除幸福外,不可能想像生活还有其他目的。在她好心好意的时刻,她也想到关心别人,关心他们的苦难;但是她做不到。别人的痛苦会使她产生不可克服的反感;她的神经受不了痛苦的景象,甚至连想也不能想。为了使自己心安理得,她也试做过两三回好事,但是结果并不称心如意。

“你看,”她对克里斯托夫说,“想做好事却做坏了。还不如不做呢!大约我不是这块料。”

克里斯托夫瞧瞧她,想起了他碰到过的一个女朋友,一个自私的轻佻姑娘,不太规矩,没有真正感情,但一看到别人受苦,即使是头一天还不关心的人,或者是根本不认识的人,她也会心肠软化,显示出母性来。最令人恶心的看护工作也不会使她望而却步,她甚至会感到一种不寻常的快乐,要强迫自己去做自己不愿做的事。她自己也搞不明白,似乎她心里模糊地有一股从未表达出来的力量,要做一件理想的好事;她的心灵在一生的其他时候都是麻木的,到了这种难得的时刻却呼吸起来了;能够减少一点别人的痛苦,使她心里感到幸福;这时,她快活得几乎不是地方———这个自私的姑娘会做好事,而好心的雅克琳却会自私:这不是个善恶问题;两个女人的天性都是健康的。但轻佻的姑娘更健康一点。

雅克琳一想到受苦就垮了。她宁愿死也不愿忍受肉体的痛苦;她宁愿死也不愿失掉青春美貌,那是她快乐的源泉。如果她没有得到自以为应该得到的全部幸福———因为她相信自己有幸福的权利,对她来说,就荒谬地成了整个信仰源头,成了宗教的信仰———如果别人比她更幸福,在她看来,那是世上最不公平的事。幸福不只是信仰,不是道德。而不幸福似乎就是残废。这个原则渐渐地成了她整个一生的方向。她真正的性格在少女时代因为腼腆害羞而蒙上了一层理想主义的面纱,现在却显露出来了。为了摆脱过去的理想主义,她看事物的眼光变得干脆利落,直截了当。她对事物的评价要看这件事是否符合社会的舆论,是否能给生活带来方便。她的精神状态已经到了她母亲的地步:她也去上教堂,满不在乎地按时参加礼拜仪式。她不再管上教堂是不是真心诚意了,实际生活中别的烦恼还多着呢,想起小时候神秘地反对宗教仪式,她觉得又可怜又可笑———其实,她今天讲求实际的精神并不比昨天的理想主义更认真。她只是勉强自己信以为真。她既不是天使,也不是禽兽。她只是一个可怜自寻烦恼的女人。

她觉得烦恼,烦恼……尤其她烦恼的是:她不能抱怨奥利维不爱她,也不能说她受不了奥利维。她的生活似乎是封闭的、隔离的,没有出路,她渴望得到新的幸福,不断更新的幸福———这是一个幼稚的梦,说明她根本不配享受幸福。她像很多女人,很多游手好闲的夫妇一样,他们有各种理由感到幸福,却不断地自寻烦恼。我们见到过一些有钱的人,他们有漂亮的孩子,健康的身体,聪明的头脑,能够感受美好的事物,具备了任意行动的条件,可以做好事,可以丰富自己的和别人的生活。但他们却浪费时间,抱怨他们不相爱,或者另有新欢,或者喜新厌旧———永远只关心自己,自己的感情生活或性关系,关心他们对幸福的所谓权利,关心他们矛盾的自私心理,并且争来争去,争个不休,演出自作多情的喜剧,无病呻吟的喜剧,结果居然假戏真做了……应该告诉他们:

“你们真没意思。有这么好的条件还抱怨什么?真不成话!”

应该让他们失掉财产、健康,没收他们不配享受的好东西!应该给他们重新戴上苦难的枷锁,因为他们是些不会享受自由的奴隶,自由使他们发疯了!如果他们不辛苦就挣不到面包,那他们才会吃得心满意足。如果他们亲眼目睹了真正痛苦的可怕面孔,他们才不敢假装痛苦,演出令人反感的喜剧……

但说到底,他们两人是痛苦的。他们是两个病人。怎能不怜悯他们呢?———可怜的雅克琳不知不觉地离开了奥利维,奥利维也一样留不住她。她是一个天性如此的女人。她不知道婚姻是对天性的挑战,一个人向天性下了挑战书,就该准备天性会接受挑战,并且勇敢地把决斗进行到底。雅克琳发现自己搞错了。她气得拼命怪自己;这种失望变成了怨恨,她怨她以前爱过的一切,怨奥利维的信仰,那也是她以前的信仰。一个聪明的女人比男人更能在一瞬间直觉地抓住永恒的东西,但她很难坚持下去。男人一抓住了永恒的思想,就用生命去培植它。女人却用思想来培植自己的生命,她只吸收思想,却不创新。她的思想感情永远需要新的养料,因为不能自给自足。没有信仰和爱情,她就破坏———除非侥天之幸,她有了一种最高的品德,那就是平静。

以前,雅克琳热情地相信过以共同信仰为基础的结合,相信共同奋斗、同甘共苦、共同创业就是幸福。但是这种信心需要爱情的灿烂阳光;随着夕阳西下,她的信心就像一座阴暗的荒山直立在空荡荡的苍天之下;雅克琳觉得没有气力继续前进了,即使到了顶峰又有什么意思?山那边还会有什么呢?不过是个叫人上当的幻想!……雅克琳不再明白奥利维怎能继续上当受骗,让这些幻想吞噬生命;她心里想,他不算太聪明,也不太有活力。她生活在他的氛围中感到憋得慌,连气都透不过来;自下而上的本能使她为自卫而进攻了。虽然她还爱奥利维,但她要努力粉碎和她作对的信仰;她把讥讽和情欲都用做武器;她把自己的欲望和牵肠挂肚的琐事编织成一个罗网把他罩住;她想把他变成她的影子……但她却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使她觉得难堪的是奥利维没有成功,她并不在乎成功对或不对;因为她终于相信:说到底,一个人是人才还是蠢材,要看他成功不成功。奥利维感到妻子的怀疑压在他身上,消耗了他的精力。然而他还是努力奋斗,像过去和将来的许多人一样,进行多半是徒劳无益的斗争,因为这场男女之间的斗争并不是势均力敌的,男方智力上的自私是孤军奋战,女方自私的本能却会利用男方的软弱无能,灰心失望,通情达理,其实,情理不过是消耗了的生命和本身懦弱的代名词而已———至少,雅克琳和奥利维比大多数奋斗的人要高一等。因为奥利维从来没有背叛自己的理想,而成千上万的男人却任懒惰的天性、虚荣心、情欲牵着他们的鼻子走,否定了自己不朽的灵魂。如果奥利维也随波逐流,那雅克琳会瞧不起他的。但她却盲目地拼命摧毁奥利维对理想的信心,其实这也是她自己力量的所在,是他们两个人安全的保障;她还采取了本能的战略行动,要暗中破坏支持他们理想的友谊。

自从这对年轻夫妇得到遗产以后,克里斯托夫和他们在一起觉得貌合神离。雅克琳和他谈话时,故意过分地矫揉造作,不是太时髦,就是太庸俗,结果达到了她的目的。他有时起了反感,说些不客气的话,得罪了雅克琳。然而这并不会使两个男朋友闹翻,他们的关系太深了。无论如何,奥利维也不会抛弃克里斯托夫。但他不能勉强雅克琳;爱情使他变得软弱,他又不忍心要她痛苦。克里斯托夫看出了他内心的矛盾,就主动抽身出来,免得他左右为难。他明白自己和他们一起,对奥利维没有什么好处,可能只会坏事。于是他找了一些借口来疏远他;而奥利维也无可奈何,只好顺水推舟;但他猜得到克里斯托夫做出的牺牲,内心感到悔恨交加。

克里斯托夫并不怪他。他想,俗话说得好:女人是男人的一半。结了婚的男人就只剩下半个人了。

他设法过没有奥利维的日子。他硬要自己相信他离开只是暂时的,但没有用。虽然他乐观,却也有难过的时刻。他过不惯单独的生活了。当然,奥利维在外省的时候,他也曾单独过;可是那时,他还抱有幻想;他可以说朋友只是在外地,但是会回来的。现在朋友回来了,却比以前离得更远。这种友情填补了他好几年的生活,忽然一下失去了,那做什么事都没有了意义。自从他爱和奥利维在一起,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思想上少不了奥利维。工作也不能填补空缺,因为克里斯托夫一工作,就会联想起朋友来。现在朋友对他不关心了,克里斯托夫就像一个失去了平衡的人,而要恢复平衡,只好另外再找一个人的感情。

亚诺太太和“夜莺”一直保持着对他的友情。但在这时,这种心平气和的感情对他是不够的。

然而,这两个女人似乎猜到了克里斯托夫的痛苦,并且暗中同情他。一天晚上,克里斯托夫意外地看见亚诺太太到他房里来了。她从没有贸然拜访过他。她看起来心情激动。克里斯托夫并不注意,以为她是不好意思。她坐下了,没有说话。克里斯托夫为了避免冷场,就殷勤招待她;他们谈起了奥利维,因为房间里到处有他的东西。克里斯托夫谈得很高兴,一点也不泄漏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但亚诺太太却不禁用怜悯的眼光瞧瞧他,问道:

“你们差不多不再见面了吧?”

他以为她是来安慰他的;他受不了,因为他不喜欢人家多管闲事,就回答说:

“我们不高兴就不见面。”

她脸红了,说道:

“啊!我不是要冒昧提出问题!”

他后悔自己不该不客气,就握住她的手:

“对不起,”他说,“我总怕人家责备他。可怜的孩子!他和我一样痛苦……不错。我们不再见面了。”

“他也没有给你写信?”

“没有。”克里斯托夫说时有点难为情……

“生活多不幸啊!”亚诺太太停了一会儿说。

克里斯托夫抬起头来。

“不,不能说生活不幸,”他说,“只能说生活有不幸的时刻。”

亚诺太太要掩饰内心的辛酸,又接着说:

“过去相爱的,现在不爱了。爱有什么用?”

“已经相爱过就行了。”

她还要说:

“你为他做出了牺牲。如果你的牺牲至少能对你爱的人有点好处,倒也罢了!但是你的牺牲并没有使他幸福!”

“我并没有做出什么牺牲。”克里斯托夫生气了,说,“如果我做出了牺牲,那也是我乐意的。这没有什么可以争论。一个人做的,是他应该做的事。如果不做,他会觉得痛苦!什么牺牲,真是胡说八道!不知道是哪些心灵空虚的神甫,把阴阳怪气、耸肩缩颈的新教徒所谓的不幸观念,和牺牲混为一谈了。似乎牺牲一定是不幸的……见鬼去吧!如果牺牲对你说来就是不幸,而不是快乐,那何必牺牲呢?你也犯不着啊!并不是普鲁士国王勒令你去牺牲,而是自觉自愿的。如果你感觉不到牺牲的快乐,那就去你的吧!你并不配生活。”

亚诺太太听着克里斯托夫讲,瞧也不敢瞧他一眼。忽然,她站起来,说了一声:

“再见。”

那时,他才想到她来一定是有什么心里话要告诉他,于是赶快说:

“啊!真对不起,我太自私,只顾谈自己。再待一会儿,好不好?”

她说:

“不行,我要走了……谢谢……”

她说走就走。

他们有一段时间没再见面。她销声匿迹了;他既不去看她,也不去看“夜莺”。他喜欢她们,但怕和她们谈难堪的事。再说,她们安静而平凡的生活,疏淡的气氛,这时对他并不合适。他需要看到新的面孔;他一定要有新的兴趣,新的爱情。

为了忘却自己,他又上戏院去,他已经很久不去了。再说,在他看来,戏院对音乐家是一所有趣的学校,可以观察、记录感情的升降起伏。

这并不是说:他对法国戏剧比初到巴黎时更有好感。他除了对那套永远不变的陈旧而粗野的主题、对爱情的心理生理分析不感兴趣之外,法国人的戏剧语言,尤其是诗剧在他看来也显得特别矫揉造作。他们的散文和韵文都不合乎人民生活中的语言,不能表现他们的天才。散文不够自然,最好的也超不过报上的专栏文章,最差的就是像副刊的下里巴人了。他们的诗证明了歌德的俏皮话言之有理:

无话可说就写诗。

他们的散文唆唆,别别扭扭;形象也是东拉西扯,移花接木,并没有内心的感受,使真诚的读者觉得是在说谎。克里斯托夫认为这些诗剧并不比高声大叫、虚情假意的意大利歌剧,或者过分花哨的练声曲更高明。使他感兴趣的不是剧本,而是演员。说来也怪,连剧作者也在努力模仿戏子。“如不把角色写得和戏子一样坏,演出就不会成功。”自从狄德罗写了这句名言以后,情况并没有好转。演员成了艺术的模型。只要一个演员出了名,他就可以有他的戏班子,有为他量体裁衣的剧作家,而剧本也就是以他为模型写的了。

在这些出名的文艺模型之中,芳丝华芝·乌东引起了克里斯托夫的注意。一两年来,她已经风靡了巴黎。当然她有人为她写剧本,然而她并不只演为她写的作品;她演的剧目中包括易 卜生和萨杜、邓南遮和小仲马、萧伯纳和亨利·巴太依。有时,她甚至在王家剧院念起古典戏剧的六音步诗句,或者置身于莎士比亚的人物洪流之中。她演这些角色并不得心应手。其实,无论她演什么角色,演的都是她自己,只不过是她自己而已。这是她的弱点,也是她的拿手功夫。只要观众不是全神贯注看她这个人,她的演出并不精彩。一旦她引起了观众的好奇心,她演什么都好得出奇。的确,一看到她,你会忘了那蹩脚的作品,是她用生命美化了戏剧。一颗素昧平生的心把女性的肉体塑造成了一个谜,这对克里斯托夫而言,比她演的戏更动人得多。

她的侧影很好看,清清秀秀,有悲剧味。不是罗马式的重笔勾勒。她的线条细致,像巴黎人,像约翰·古雄的雕刻,既像女人,又像少年男子。她鼻子短,但长得好。嘴巴很美,嘴唇很薄,嘴角有一道痛苦的皱纹。脸颊显得聪明,清瘦得像年轻姑娘,表情令人感动,反映了内心的痛苦。下巴看得出意志的坚强。脸色苍白。一张习惯于不动声色的脸,但不由自主还会泄漏感情,浑身的皮肉都流露出她的灵魂。头发和眉毛很秀气,眼睛变化多端:珍珠色,琥珀色,有时还会闪出绿光或者金光,真像雌猫的眼睛。她看起来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也像一只雌猫,眼睛睁开,待机而动,满肚子怀疑,即使神经忽然松弛,也暗藏着杀机。她不像看起来那么高,那么瘦,肩膀很漂亮,胳膊很匀称,手又长又软。她梳妆打扮,都分寸合度,不像某些女明星浪漫随便,或者过分讲究———这点她又很像雌猫,虽然出身并不入流,却有高贵气质。但在灵魂深处,她还有改不掉的野性。

她大约是三十岁差一点。克里斯托夫在伽玛希那里听到过谈论她。这些粗野的人也拜倒在她裙下,说她是个浪漫、聪明、大胆的女人,像钢铁般强硬,胸中燃烧着野心,不怕吃苦,非常任性,很难对付,脾气过激,在下层社会打过滚,才爬上今天光荣的宝座,所以一直要吐出这口怨气。

一天,克里斯托夫坐火车去默东看“夜莺”,一开车厢门,看见这个女明星已经坐在那里。她看来又激动,又痛苦;克里斯托夫一上车就使她不高兴。她转过身去,目不转睛地瞧着对面的窗玻璃。但克里斯托夫看到她神色不对头,就不断地盯着她,流露出的同情既天真,又叫人不自在。她不耐烦了,狠狠地瞅了他一眼,他却没有明白过来。到了下一站,她走出了车厢,上了另外一节车。直到那时,他才恍然大悟———可惜晚了一点———她是要躲开他:因此,他觉得很难堪。

几天以后,在同一条铁路线上的一个车站,他坐在月台惟一的长凳上等火车回巴黎。

她也来了,在他身边坐下。他想站起来。她却说:

“坐下吧。”

他们两个坐着。他道歉了,说那一天不该逼得她换车厢;说若是早知道他妨碍了她,他会自动下车的。她微微一笑,打趣地答道:

“的确,你那天教人受不了,干吗眼瞪瞪地瞅着我!”

他说:“真对不起;其实我也是身不由己……你那天看起来好像很痛苦。”

“那又怎么样?”她说。

“那教我受不了。要是你看见有人要淹死了,难道你不会伸出手去救他?”

“我吗?不会,”她说,“我会把他的头按下水去,叫他早点完蛋。”

她说这话时,痛苦中带有幽默;他一听傻了眼,她却笑了一笑。

火车来了。车厢都已坐满,只有最后一节车厢还有空位。她上了车。列车员催旅客快点。克里斯托夫不想旧戏重演,要另外找一节车厢。她却对他说:

“上来吧。”

他上了车。她说:

“今天没关系了。”

他们谈起话来。克里斯托夫认真向她解释:对人不该漠不关心;而互相帮助,互相安慰,对大家都有好处……

“安慰,”她说,“对我没有什么好处……”

克里斯托夫坚决反对。

“不错,”她放肆地微微一笑,又说,“安慰别人,对自己是有好处的。”

他过了一阵子才明白。等到他明白过来,等到他猜出她的用意是在怀疑他有个人打算,其实他只是为她着想,于是他气得站起来,打开车厢的门就要下车,而火车还在行进中。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拉住。他气呼呼地坐下,关上车厢门时,火车刚刚进入地道。

“看,”她说,“你要送死吗?”

“我不管。”

他不愿再和她谈话。

“人太蠢了,”他说,“互相折磨,自讨苦吃;等到有人来帮忙,又怀疑别人。这真倒胃口。这种人哪里有人味。”

她笑着要他平心静气。她把自己戴着手套的手放在他的手上;她和和气气地对他说话,叫着他的名字。

“怎么,你认识我?”他问。

“在巴黎,谁不认识谁呀?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不过我错了,刚才不该那样对你说话。你是个好人,你,我看得出。得了,别生气啦。好!我们讲和吧!”

他们握握手,像朋友一样谈起来。她说:

“这也不能怪我,你看!我打过交道的人多着啦,不能不防一手。”

“我也时常上当,”克里斯托夫说,“不过我还是一直相信人。”

“我看得出,你大约是天生的糊涂虫。”

他笑了起来。

“不错,我一生吃了不少亏;不过这不碍事。我的胃口好。我吃得下最粗的、最硬的、最苦的东西,必要时我还吞得下攻击我的可怜虫。我身体反倒更好了。”

“算你走运,”她说,“你是个男人。”

“你也是个女人呀。”

“女人算不了什么。”

“做女人很美,”他说,“也可以很好!”

她笑了。

“哼!”她说,“你瞧好心人把女人当成什么了?”

“那要自己争气。”

“那么,好心好意维持不久。”

“好心人本来不多。”

“你也许说得对。不过,吃苦也不能过头。一过头心就会枯死。”

他正要表示同情,又想起了她刚才的态度……

“你还要说安慰别人对自己有好处吗?……”

“不,”她说,“我不说了,我觉得你是个好人,你是真心实意的。谢谢你。不过,什么也不要再说了。你不会知道的……谢谢你了。”

他们到了巴黎。两个人分别了,没有交换地址,也没有约好互访。

一两个月之后,她来按响了克里斯托夫的门铃。

“我来找你。我要跟你谈谈。自从上次见面之后,我有时会想到你。”

她坐了下来。

“只坐一会儿。不会打搅你很久的。”

他开始和她谈话。她却说:

“等一下,好不好?”

两个人都不说话。然后,她笑着说:

“我刚才实在受不了。现在好些。”

他要问她。

“不,”她说,“不要问了!”

她看看房间,看到什么随便说上两句,一眼看到路易莎的照片。

“是你妈妈?”她问。

“是的。”

她拿起来瞧瞧,流露出了同情。

“好妈妈!”她说,“你运气好!”

“唉!她已经去世了!”

“那不要紧,反正你有过一个好妈妈。”

“那你呢?”

她皱皱眉头,把话题扯开了。她不喜欢人家打听她的事。

“不,谈你吧。告诉我……你生活里的事……”

“那和你有什么关系?”

“还是讲吧……”

他不肯讲;但不能不回答她的问题,她会提问。她问的正好是他的痛处,朋友的故事,和奥利维分开的经过。她听着,微笑中含有同情,又仿佛是说“何苦来呢?”……她忽然问道:

“几点了?天呀!我已经来了两个小时!……对不起……啊!我好过多了!……”

她又接着说:

“我还想来……不会经常……有时会来……来了好过些。不过我不愿打扰你,浪费你的时间……只来一会儿,隔一段时间来来……”

“我到你那儿去吧。”克里斯托夫说。

“不要,不要,不要到我那里去。还是你这里好。我愿意来……”

但她很久没来。

一天晚上,他偶然听到她病得厉害,已经几个星期不演出了。他不管她同意不同意,就去看她。她不见人;但一听到他的名字,又把他叫上楼。她在床上,病好了些,她得的是肺炎,样子变了;但不变的是挖苦的神气,锐利的眼光,那总是保持警惕的。然而,一见克里斯托夫,她就露出了真正的喜悦。她要他坐在床边上。她谈起自己来,开玩笑似的满不在乎,说她差一点一命呜呼了。他一听变了脸。她反倒笑了。他怪她什么也没告诉他。

“告诉你什么?要你来吗?一辈子也不会!”

“我敢打赌,你根本没想到我。”

“你赌赢了,”她三分难过,七分好玩地微笑着说,“我生病的时候一分钟也没有想到过你。说准确点,是只在今天才想到你的。不要难过,得了!我一生病,谁也不想,我只要人家让我清静。我脸朝墙等着,我要孤独,死也要像耗子一样,孤零零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