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常被冷落的孩子,越有暴力倾向

我们接下来重新介绍,现代心理学如何发展出同理心的概念。就在皮亚杰进行三山实验的同时,另一批研究人员有了令人吃惊且不安的发现,那就是人类的情感与社会性在婴儿初期是如何发展的,特别是情感同理心能力。1945年,奥地利裔美国精神分析学家勒内·施皮茨进行了世界上第一个母亲与情感剥夺研究,这个实验在美国两个非常不同的儿童之家进行。第一个地方是孤儿院,这里环境卫生而且食物充足,但是这些婴儿与照顾他们的人却维持最低程度的身体与情感接触,而在当时普遍是这样照顾弃婴的。护士很少抱婴儿,而每张婴儿床之间还隔着床单,以避免细菌传染。婴儿几乎一整天都保持孤立状态,没有人给予刺激。最后的结果是:尽管受到良好的照顾,91个婴儿中还是有34个在两岁前死亡。另一个儿童之家在监狱里,但身为受刑人的母亲每天都能获准看望她们的孩子,她们可以抱孩子、与孩子玩耍。监狱里的卫生标准也许不像孤儿院那么高,但没有婴儿死亡。两年后,施皮茨在一部影片中更生动地表现这项差异:弃婴刚送到孤儿院时还能咯咯笑,但几个星期之后,婴儿就变得茫然孤独,他们会咬自己的手,体重也减轻。几个月后,他们变得憔悴衰弱,既不会表达,也没有动作,仿佛徒具人形的物品。13

施皮茨令人震惊的研究,显示人类情感在维持生命存续上,也许比食物与庇护更为重要,或至少在人类需求阶序上是与食物和庇护同等重要。英国精神科医师约翰·鲍尔比将施皮茨的工作更推进一步,他提出“依附理论”来解释施皮茨的发现。20世纪50年代,鲍尔比揭示孩子早期与母亲(或最初的照顾者)的关系,对于孩子情感与心智的发展有关键性的影响。如果婴儿未得到深厚的情感,特别是在一岁时,“那么就有可能危及婴儿未来的幸福与健康”。14这是婴儿开始学习基本的人类沟通技能的基础时期,例如解读面部表情,以及辨识与约束自身的情感。一旦婴儿被剥夺了安定的依附关系,或婴儿开始产生恐惧感,害怕失去依附的对象如父母,那么往后他们可能发展出一定程度的问题行为模式,从焦虑与情感分离,到好斗与反社会人格。因此,如果一个人在婴儿时期面对的是毫无响应或未付出情感的父母(例如,父母在苦恼时只是任婴儿啼哭),那么很可能冲击他们对压力的感受,导致暴力行为的发生。15

鲍尔比的发现对弗洛伊德学派来说是个直接的挑战,许多弗洛伊德学派学者依然执拗地相信,人类主要由个人的物欲与性欲所驱动。与此相反,鲍尔比改变了对人性的看法,认为需要伙伴与社会性才是人性的核心。或者,如心理治疗师休·格哈特所描述的,“每个人生来都会寻求情感联结,而且想依附于能提供保护的成人身上,也就是能关心他与回应他的人”。16鲍尔比的研究,连同其他心理学家如玛丽·安斯沃思的发现,给我们提供了两个重要的视角,有助于我们了解同理心。首先,缺乏安定的依附关系,将阻碍同理心的发展,特别是会损害与他人建立情感关系的能力,而这正是情感同理心的基石。其次,培养情感能力(例如让孩子产生同理心)的最有效做法,就是让孩子看见父母的同理心。心理学家艾伦·斯洛夫解释道:

你如何拥有具有同理心的孩子?想拥有具有同理心的孩子,靠的不是教导孩子或告诫孩子要有同理心,而是身为父母的你必须对孩子有同理心。孩子对人际关系的理解,完全是从他体验到的人际关系中得到的。17

鲍尔比的依附理论尽管在当时饱受争议,但今日已得到儿童心理学家与育儿专家的广泛认同。然而,对于想发展同理心的人来说,依附理论反而成了令人沮丧的消息。如果我们在婴儿时期并未浸淫在情感与同理心之中,那么这是否意味着我们到了青少年或成年阶段将很难有机会扩展我们的同理心?据估计,每三人就有一人在成长过程中缺乏安定的依附关系,对这些人来说,要成为具有同理心的人是否为时已晚? 18

别担心。即使幼年时期是大脑专注而密集发展同理心回路的时期,但成年之后我们仍有可能扩展我们的同理心。只是这么做稍微困难了点儿,因为我们已经养成了固定的响应、思考与行为模式,这些模式会抗拒我们进行同理心的想象。如鲍尔比所言,“我们一生随时都能改变”,只要有对的环境,有对的刺激,我们就能克服不安定的依附所加诸的限制。19好消息是我们每个人都有隐藏的同理心潜力,这是长期演化与基因遗传赋予我们的。而这也引导我们来到下个阶段:我们是怎么发现有同理心的人存在的?随着20世纪四五十年代心理学的进展,过去20年来,演化生物学与神经科学已经对同理心的起源与性质有了爆炸性的全新理解,说它们在同理心研究上居于前沿也不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