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看恐怖电影时手心会冒汗

心理学家与灵长类学家的研究成果,使我们在20世纪对同理心的认识迈进了一大步。霍布斯的传统人性观点已经站不住脚,而且也不合理。不过,还有一项证据来源是目前为止尚未触及的,那就是我们大脑内部的神经活动。从20世纪进入21世纪,神经科学已经成为同理心研究中最具创意的领域。我们现在已经可以确认,即使是霍布斯的大脑,也必然能产生同理心。究竟,科学家在我们的脑壳里发现了什么?而他们的发现是否揭露了同理心在人体内的实际运作过程?

故事开始于1990年8月,地点是意大利帕尔马大学的实验室。贾科莫·里佐拉蒂率领的神经科学研究小组对猕猴进行实验,他们在猕猴的脑部植入一个跟头发一样细的电极。研究小组发现,当猴子捡起花生时,前运动皮质的区域会出现活化反应。然后,在某个特别的时刻(科学上的重大发现经常在不经意的时刻出现),小组发现当猴子碰巧看见研究人员捡起花生时,即使这个时候猴子没有任何动作,它们脑部的前运动皮质区也同样出现活化反应。大脑做出的反应,仿佛猴子自己亲手捡了花生似的。里佐拉蒂与他的小组简直不敢相信会有这种事。但接下来对猕猴的实验,以及对人类的实验——使用功能性磁共振成像——全得到了一致的结果。

他们在偶然间发现了“镜像神经元”。当我们实际经历某事(例如疼痛),或当我们看见别人跟我们有一样的经历时,我们的神经元都会产生电脉冲。拥有大量镜像细胞的人,容易产生较强的同理心,特别是在情感的分享上。根据里佐拉蒂的说法,“镜像神经元使我们能捕捉他人的心智,但不是通过概念推论,而是通过直接的刺激”。神经科学家维莱亚努尔·拉马钱德兰把镜像神经元的发现,比拟成克里克与沃特森发现双螺旋结构:“我预言,镜像神经元对心理学的影响,将如同DNA(脱氧核糖核酸)对生物学的影响一样巨大。”29

当代镜像神经元研究最重要的人物之一是克里斯蒂安·凯泽斯,他也是荷兰神经科学研究所社会大脑实验室的主任,曾经是帕尔马大学里佐拉蒂小组的成员之一。我请他解释镜像神经元为什么这么重要:

我们最感兴趣的问题,就是我们如何理解别人。通常,我只要看着我太太的脸,我马上就能知道她心情如何(我也因此得知我是不是惹上麻烦了……)。好莱坞的电影可以充当不错的解说例证:在电影《诺博士》(Dr. No)中,当你看见一只狼蛛在詹姆斯·邦德的胸口爬过时,你会心跳加速,你的手会出汗,你的皮肤会随着狼蛛的脚踏在邦德身上而感到刺痛。你在毫不费力的状况下,就感受到邦德的感受。这是怎么办到的?镜像神经元的发现使我们找出其中的原因:我们的大脑反映了其他人的状态。理解他们的感受,然后也理解自己感受他们的感受。神经科学因此发现了同理心。

容我大胆地说,这项发现使我们得到全新的人性故事。尤其是西方人,我们在成长的过程中总是以个人为思考的中心——个人的权利、个人的成就。然而,如果你把自己大脑的状态称为你对自己的认同(我会这么做),则我们的研究显示的是,你的大脑绝大多数时间里反映的是别人心里想的事。我的人格因此是我的社会环境造成的结果。其他人的命运影响了我的情感,也因此左右了我的决定。我其实就是我们。神经科学把“我们”重新放回大脑。这么做不是为了担保(我太太也会同意这一点)我的行动并非出于以自我为中心与自私,而是显示以自我为中心与自私不是主导我们大脑的唯一力量。在某种程度上,我们是社会动物,而就在10年前,绝大多数人还不认为如此。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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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感觉到这只蜘蛛正在爬过你的皮肤吗?

镜像神经元的存在,意味着人必须从根本上重新加以定义:人的自我疆界要延伸到人的皮肤与骨骼以外的地方。如果凯泽斯与他的同事是对的,那么就表示我们其实跟瓦肯人一样一直处于心智融合的状态,但我们自己未察觉到这一点,我们的大脑持续反映我们的感官所感知的周遭世界,也许我们看见的是一张孩子啼哭的脸,或者是一只蜘蛛爬上邦德的胸口。我们的神经线路也塑造了我们的伦理行为,例如遵守黄金律的能力。凯泽斯认为,“神经科学显示,人的自然同理心有其局限,‘别人希望怎样被对待,你就怎样对待他’的伦理要求,要比‘待人如己’困难得多”。

镜像神经元无疑很吸引人,但它只是理解大脑同理心的开端。事实上,有些研究人员相信,它们获得了过多的关注。而他们之所以有此感受,部分是因为镜像神经元主要用来说明情感的分享(情感同理心)而非视角转换(认知同理心),所以在神经医学层次上谈同理心如何运作,将会产生偏颇。用哈佛大学心理学家平克的话来说,因为镜像神经元的发现创造出“巨大的宣传泡沫”。他指出:

神经科学家与科学记者把镜像神经元吹捧成语言、意图、模仿、文化学习、时尚流行、运动迷、代祷,当然,还有同理心等等这些事物的生物学基础。镜像神经元的一个小问题在于,我们是从恒河猴体内发现镜像神经元,但恒河猴这个脏兮兮的小物种,从它身上我们看不出任何同理心的痕迹。31

剑桥大学心理学家与自闭症专家巴伦–科恩的批判不像平克那么强烈,但他也认为应谨慎看待。巴伦–科恩表示,“有些人一下子就认定镜像神经元本身可以等同于同理心”。但实际上,镜像神经元系统“只能说是同理心的基础材料”。举例来说,镜像神经元牵涉到模仿,就像有人打哈欠,我们也不由自主地打哈欠,或者我们喂婴儿吃东西,他们张嘴,我们也跟着张嘴。但“同理心似乎不只是不自觉地反映对方的动作。”巴伦–科恩说道。相反地,同理心牵涉到主动地理解他人的情感与心智状态,以及他人与我们的关系。

巴伦–科恩的观念后来成为同理心领域的共识,重点在于,镜像神经元是更为复杂的同理心回路的一部分,同理心回路至少包含了10个彼此相互连接的大脑区域。如果这些区域中有任何一个受到损伤或未获得适当发展,那么我们的自然同理心能力就可能受损。一名著名的神经医学病人,名叫S. M.,他脑中的杏仁核受到损坏,无法从他人脸上辨识出恐惧的情感,尽管如此,他在其他方面都表现出正常的智力。同样地,有边缘性人格障碍的人通常缺乏同理心。这种人的杏仁核低于平均值,缺乏能接受血清素这种神经传导物质的受器,因此眼眶前额叶皮质与颞叶皮质的神经活动相对来说较不活跃。32

华盛顿大学的神经学家扩大了我们对同理心回路的理解。他们发现大脑核心区域紧密关联着认知或视角转换的同理心,而认知同理心会刺激后扣带/前楔叶区域以及右方的颞顶叶交界处使其活动。举例来说,当我们想到自己有根指头被门夹到时,我们大脑的特定区域就会活化。但是,当我们想到这件事发生在别人身上时,同样的痛觉处理区域也会活化,其他的认知同理心热点被开启了。根据这个研究,面对我们自身的疼痛与其他人的疼痛,我们大脑的反应方式显示“同理心不牵涉自我与他人的完全融合”,而且同理心“使我们区别对他人的同理心回应和对我们自身疼痛的回应”。33

既是神经学家同时也是经济学家的保罗·扎克进一步充实这项说法。他的研究显示,催产素(母亲在哺乳时会分泌这种激素,但这种现象也会出现在男性身上)可以产生同理心的行动。催产素以其产生的社会效果著称。根据研究显示,终身维持同一伴侣的草原田鼠,在交配时产生的催产素要比其他不终身维持同一伴侣的田鼠来得多;阻断草原田鼠催产素的分泌,将使它们停止形成长期的伴侣关系。就人类来说,在特定的状况下,例如看到有人痛苦,此时会触发大脑分泌催产素,以及其他的神经传导物质血清素与多巴胺,促使我们进行社会投入。扎克把这种现象称为“人类催产素促成的同理心”(Human Oxytocin Mediated Empathy, HOME)回路。巨大的压力会阻断催产素分泌,这一点完全可以理解。扎克认为,因为“要是我们自己都处于危难之中,怎么可能还将时间与资源用来帮助别人”。但在一般的状况下,“催产素可以产生同理心,促使我们做出符合道德的行为”。缺少催产素的人,较为自私自利,而且较无同理心。虽然催产素与同理心看似紧密关联,但有些科学家强调,两者间的关系是因环境与人而异,因此不要以为只要对着刻薄的上司喷几剂催产素就能马上让他变成富有同理心之人。34

那么,这些研究究竟告诉我们什么?我们必须了解大脑内部产生同理心的复杂过程。一些现象,例如镜像神经元,只是广大“同理心回路”的一环,要联结其他人的心智,光凭镜像神经元是不够的。神经科学出现了明显的进展:在两个世代之前,我们还无法想象能把主导同理心的大脑特定部位标示出来。然而即使是现象,我们对这方面的认识仍处于初始阶段,还必须经过一段时间的研究才能了解同理心的运转,以及同理心与日常行为的关系。35拥有脑部扫描机器的我们,就像17世纪的天文学家一样,可以通过功能强大的望远镜看见新的星球,但无法完全了解这些星球的质地,或者这些星球为什么及如何运动。相信日后我们对有同理心之人会有更重大的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