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德勒的转变:开始把犹太人当人看

当我们未能正视其他人的人性,亦即其他人的个别性与独特性,而且认为他们不如我们的时候,我们的同理心也就跟着衰微死亡。这听起来浅显易懂。但是,认为其他人跟我们一样是什么意思?哲学家所说的正视“他人”的人性又是什么意思?19你如何确实做到这一点?从奥斯卡·辛德勒的人生中我们可以找出答案:他从一名性嗜醇酒美人(他是个通奸惯犯)的活跃纳粹商人,摇身一变成为最知名的犹太人大屠杀解救者。

辛德勒的人生之所以吸引人,在于他的转变完全出人意料。第二次世界大战开始时,他是个忠诚的纳粹党员。他的翻领上别着“图片 | 第25页 | 同理心 | xjpvictor的电子书库”字纹章,而且担任军事情报局的告密者。辛德勒利用在波兰占领区征缴的犹太人企业,在克拉科夫开设了搪瓷器工厂,为德军士兵生产装备。即使雇用的是强制征用的犹太劳工,他也毫不在意,而这些劳工的薪资全都直接交给亲卫队,其酬劳比雇用波兰工人少得多。辛德勒晚上忙着跟纳粹高层的指挥官与其他官员应酬,为他们提供美酒与美女,贿赂他们取得军需合同,以维持获利,让他享受奢侈的大雪茄与双排扣西装。

辛德勒并不像希特勒或戈贝尔,他不是个邪恶的反犹主义者。准确地说,他跟绝大多数人一样,对犹太人抱着事不关己的态度,而且把犹太人视为无名无姓的群众,视为可以轻易剥削来满足目的的对象。1940年时,没有人想得到辛德勒到了战争末期,会冒着生命危险支付大额贿款来保全自己的犹太工人,使他们不用被送到奥斯维辛集中营。他为什么会有这么激烈的转变?在此期间,有件有趣的事发生在辛德勒身上:他开始把犹太人当人看。

一切是从他的犹太会计伊扎克·斯特恩开始。他们之间原本是简单的生意关系,慢慢变成了友谊关系。托马斯·基尼利在他仔细研究后写成的纪实小说《辛德勒的方舟》(Schindler’s Ark)里写道,“斯特恩是奥斯卡绝无仅有的精神指引者”。从每天的交谈中,辛德勒得知斯特恩在克拉科夫贫民窟的生活与创伤经验:饥饿、恐惧、德国士兵的随机射杀。结果,斯特恩在辛德勒眼中从众多无名的雇员变成了独特的个人。辛德勒开始把这种个别性延伸到其他工人身上,记下他们的姓名,了解他们受迫害的历史。

1942年6月8日,辛德勒经历了一个同理心显现的时刻。当时他与情妇英格丽德骑马来到克拉科夫外的山丘上,俯瞰贫民窟,他们看见亲卫队正在执行任务:有系统地清除犹太贫民窟。民众被赶出屋子,聚集成群,其间有人被亲卫队的狗咬伤,有人被殴打、射杀。辛德勒厌恶的不只是这场屠杀,他看见一名小女孩穿着红外套戴着红帽,茫然徘徊在这场屠杀之中,而不知何故,大肆破坏的亲卫队似乎无视她的存在。他看见红衣女孩停住脚步,目睹士兵用脚踩着男孩的头,然后一枪打进他的后颈。对辛德勒来说,这名女孩突然代表了克拉科夫犹太人的独特性与人性,在他的心里烙上纳粹暴力的恐怖印记。辛德勒日后说道:“从这天起,凡是能够思考的人都不可能无视眼前发生的一切。我决心倾尽全力对抗这个体制。”

而他也确实这么做了。1942年秋,克拉科夫的犹太人被移往普拉绍夫近郊的新劳动营,负责这里的官员阿蒙·高斯以嗜杀闻名。辛德勒行贿此处官员,让他的工厂能设立在劳动营外。他确保自己的工人能在不为人知的状况下获得较多的粮食供应,而且在他的工厂没有咬人的狗,也没有亲卫队员恣意殴打。为了让这些工人不与自己的家人分离,他与亲卫队官员争论,表示他需要童工,他说孩子灵巧的手指可以清理弹壳的内部,而他也花费唇舌说明一名独臂的工人是不可或缺的机械工。

到了战争末期,普拉绍夫劳动营关闭,所有囚犯全送往死亡营进行处理,其中一处即恶名昭彰的奥斯维辛集中营。辛德勒花费巨资贿赂高斯与其他人,让他的工人及工人的家人能被送到新的军火工厂做事,那是辛德勒在捷克斯洛伐克的布尔里茨边境新设的工厂。一共1 100多人,他们的名字全写在辛德勒提供的名单上,此即日后史蒂文·斯皮尔伯格拍摄的电影《辛德勒的名单》(Schindler’s List)的由来(故事改编自基尼利《辛德勒的方舟》)。在辛德勒的指示下,工人们做出了有瑕疵的炮弹外壳。当纳粹官员打电报向他抱怨时,辛德勒高兴地对着斯特恩说:“这是我收过的最棒的生日礼物。因为我知道没人死于我做出来的东西。”20

转往布尔里茨的过程极为戏剧性又极为危险,但它终究有了好结果:当和平终于到来时,名单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活了下来。今日,只有不到5 000名犹太人在波兰生活,但辛德勒拯救的犹太人的后裔却已超过6 000人,而且分布在世界各地。

辛德勒为什么宁可散尽家财也要拯救名单上的犹太人?为什么他冒着坐牢或被处死的危险,也要将犹太人家庭从克拉科夫贫民窟救出来?他的行为确实令人费解。一名辛德勒救出的犹太人说,“他的动机你永远猜不透”。21他是不是受到宗教的感召,如同一些犹太人大屠杀的拯救者一样?22不可能,因为辛德勒跟他的父亲一样,是个不太虔诚的天主教徒。我想最根本的动机,可以从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做时,他给出的回答看出:“我认识那些为我工作的人。当你认识对方时,你必须把对方当人看。”23

这个答案简单得让人不敢相信:认识他们。辛德勒的故事告诉我们,同理心起于看着对方的眼睛,知道对方的姓名,以及了解对方的个别性。这表示应摒除偏见与刻板印象,以了解对方的人性;要拒绝遵从权威,避免贬低他人的人格。能正视眼前每一个人的人性,就能以此为踏脚石,使我们的同理心扩及更广泛的人群。如同辛德勒,他与斯特恩及其他工人的关系,使得他内心牵挂着其他受苦的犹太人。24辛德勒的例子也提醒我们,同理心不是固定不变的,它会随着我们的人生不断变迁发展:就连最缺乏同理心的人,在适当的环境下,依然有可能进行想象的跳跃,并且在激励下身体力行,做出一番成果。

这不是说,辛德勒是个不折不扣的圣人,这个称号通常是用来称呼另一位犹太人大屠杀拯救者罗尔·瓦伦堡。尤其在战争初期,辛德勒纯粹是基于自私而使用犹太劳工,而他保护这些工人也是为了确保自己维持获利,此外他还“拯救”一些年轻的犹太女性,只因为他对这些女子有兴趣。从这点来看,他的“人道主义”行为一开始其实是非常现实的,融合了利己与利人两种动机。

辛德勒是个不寻常的人,出现在不寻常的时代。他的人生所传达的信息,在今日仍有警世的效果。在如今的欧洲,右翼民粹主义企图召唤反犹主义的古老幽灵,以及对吉卜赛人与穆斯林的歧视。此外,新自由派个人主义与公共服务的削减,创造出对他人漠不关心的文化。我们对社会悲剧(例如贫困儿童)毫不在意,这种冷漠的程度是19世纪以来从未有过的。这种文化使我们对他人的苦难视若无睹,这种心态将使整个社会陷入危机。辛德勒虽然有许多缺点与矛盾,但他绝不是一名旁观者。

战后,辛德勒获颁马丁·布伯奖,这个人道主义奖项以奥地利出生的犹太神学家与哲学家马丁·布伯命名。马丁·布伯于20世纪30年代逃离纳粹德国。与20世纪其他思想家相比,布伯更深入地捕捉到同理心想象的本质,了解什么叫作正视“他人”的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