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出你跟他人共有的部分,以及你跟他人的差异

亚当·斯密的《道德情操论》或许是第一本谈论同理心技巧的小书。他不止一次强调,我们必须避免以自我为中心,应尽可能适应他人捉摸不定的情感与经验轮廓。

旁观者首先必须尽可能让自己置身于他人的处境,受苦的人的任何悲伤痛苦,无论多么微小,都应细细加以体会……我想安慰你的丧子之痛,为了体会你的悲伤,我不能想着如果我有儿子,如果我的儿子不幸死去,拥有这样性格与职业的自己会感受到什么样的痛苦;我应该想的是,如果我是你,我会感受到什么样的痛苦;我不只是要置身于跟你一样的处境,我还要改头换面,具有跟你一样的人格与个性。如此,我将完全为你悲伤,而不是为自己悲伤。因此我完全没有一丝为己的意思。27

斯密在这里没有提到的是,我们设身处地为人着想的能力,会因为发现对方跟自己有许多共同点而获得提升,这些共同点可以更容易进入对方的心灵。高同理心人士即使面对的人跟自己迥然不同,也会努力寻找与对方的共同点。我们自身的受苦经验,是进入他人人生的最佳路径。当然,同理心也能在集体快乐中寻得。在20世纪90年代的狂欢派对上,许多人吸食摇头丸,而在舞池里与他人产生共同且愉快的同理心联结(耐人寻味的是,最早制作摇头丸的人原本想把药丸称为同理心,因为它能产生同理心的特质,但因为这个名字不够炫而作罢)。28然而不可否认,一些最深刻的同理心形式是建立在共同的痛苦、焦虑与失落经验上。19世纪小说家哈丽雅特·比彻·斯托就是如此。

1811年,斯托生于福音派新教牧师、有知识教养的家庭。她成长于新英格兰,然后搬到辛辛那提西部。她的出身好,住在完好的房子里,而且习惯旁边有黑人仆役侍奉,这是她那个阶级典型的生活方式。29

斯托那个时代的重要政治议题是奴隶制度。美国北方有越来越多的人对于盛行于南部各州残忍无人性的奴隶经济(尤其是棉花种植园)感到不满。斯托的几个兄弟都是废奴主义者,然而即使到19世纪40年代,报纸上充斥着奴隶制度的讨论,斯托对于这个问题依然兴味索然,她更关心的是扩大女性受教育范围以及照顾自己的孩子。

1852年,斯托出版了生动感人的《汤姆叔叔的小屋》(Uncle Tom’s Cabin),成为反奴隶制度的政治作品,斯托也因此成为公众瞩目的焦点。到了1861年南北战争前夕,《汤姆叔叔的小屋》已经创下惊人的销售量,达到400万册。1862年,当她与林肯总统见面时,据说林肯这么对她说:“原来你就是那位写书引发战争的小妇人!”

《汤姆叔叔的小屋》是有史以来最多人阅读,影响也最大的小说。今日有许多人嘲弄这本书对于非裔美国人的描述太滥情也太浮夸,但这本书的力量主要表现在它反映了奴隶制度的历史现实:人口贩卖、悲惨的奴役、暴力与流血。奥威尔说它是“好的坏书”,因为它的价值并非来自文学,而在于“它试图严肃地反映真实世界”。

然而这当中存在着一个谜。斯托为什么要写《汤姆叔叔的小屋》?这位有教养的白人女性,她唯一接触的非裔美国人是自己的仆人,而且从未去过南部各州,她何以能写出唤醒全国同理心的作品,让民众设身处地关注受压迫的少数民族?

最重要的原因是孩子。查理生于1848年,他是斯托第6个孩子,也是她最宠爱的孩子。斯托说他是“我的骄傲与快乐”,而她毫不掩饰她对查理的爱远胜于其他的孩子。但在一岁半的时候,查理就因为一场席卷辛辛那提的霍乱疫情而丧命,这场灾难夺走了9 000人的生命。斯托哀恸逾恒。丧子之痛折磨、纠缠着她。她无法忘记孩子痛苦地在她面前死去,而她只能无助地看着孩子,无法纾解他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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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托夫人的儿子查理,1849年死于霍乱。

然而,查理的死却让斯托投入了废奴运动,写下了《汤姆叔叔的小屋》。这件事打破了藩篱,让斯托产生了同理心,她终于了解黑奴妇女面对自己的孩子要遭到贩卖以及自己要与孩子分离的痛苦,而这样的事在当时的奴隶州可说是常态。斯托写道:“当我徘徊在他临终的床边,在他的墓旁,我才了解可怜的奴隶母亲面对儿女分离时内心那锥心刺骨的痛。”在日记里,她写道:“我写下我所做的,因为身为女人,身为母亲,我对于我所看到的悲伤与不义感到痛心疾首。”30

爱子的死令斯托极为痛苦,但也开启了她的同理心,因此毫不意外地,在她的小说里,母子分离始终是最重要的主题。正因斯托的痛苦经验,才使她能打破身份阶级的障碍,感受到其他与她全然不同的人的痛苦,从而使她全力投入反奴隶制度的工作。

如果我们反思自己的人生,我们每个人都曾有过极度痛苦与悲伤的时刻,而这一点正是我们跨越社会隔阂与创造同理心纽带的契机。我们可以安慰一名甫遭丧母之痛的朋友,因为我们自己也曾遭到相同的创伤。我们可以设身处地了解那些失业者遭到否定与缺乏自信的感受,如果这件事也曾发生在我们身上的话。

这些经验使我们产生同理心,也因此使我们有能力实践人类历史上最著名的道德公理:“你们想要别人怎样对待你们,就要怎样对待别人。”在轴心时代(前800—前300年),世界主要的精神传统,包括佛教、儒家与犹太教,都发展出自己的黄金律。而在印度教经典《摩诃婆罗多》与基督教核心思想中,也不乏黄金律的内容。

黄金律经常被说成是“同理心原则”31,但真是如此吗?当我们的情感生活与经验跟他人相符时,尤其是痛苦的经验,黄金律可以运作得很好,但是如果我们的经验、文化与世界观跟他人格格不入时,那会是什么状况?此时光用黄金律是不够的,因为我们很可能选择适合我们的方式来对待他人,但这些做法不一定符合他们的观点。我们必须超越黄金律,进而来到所谓的白金律:“别人希望你怎样对待他们,你就怎样对待他们。”32

为什么照着对方的期望(而非你的期望)来对待他们如此重要,身兼学者与记者的罗伯特·赖特对此做出如下解释:

世界上最大的问题,就是人或团体无法从其他人或其他团体的角度看事情,亦即,无法设身处地为人着想。我说的不是分享他人情感的同理心,例如感受他人的痛苦。我说的是能理解与认同他人的观点。所以,对美国人来说,这也许意味着你要想象自己住在一个被美军占领或被美国无人机攻击的国家,你的假定也许因此跟许多美国人迥然不同,那些美国人可能认为部署军队是善意的,能带来更多好处。你甚至可能内心充满憎恨,你会开始厌恶美国。33

赖特的反思是一个提醒,那些被征服民族的观点,长久以来一直遭到统治者的忽视。举例来说,20世纪80年代初,我在澳大利亚读高中,历史课教导我们英国在18世纪末温和地“殖民”澳大利亚。但澳大利亚的原住民却把相同的事件说成是“侵略”,而这个词从未在我的高中课本出现。直到近年,非原住民的澳大利亚人才开始从原住民的角度看待1788年第一舰队的到来,这种同理心想象的扩大,出现得相当晚。34

我们无法假定其他人拥有与我们相同的道德规章、喜好,以及诠释世界的方式。这是为什么高同理心人士不会只是试图寻找自己与他人的共同点,相反地,他们还会主动理解自己与他人的差异。这种为了确保同理心的精确而进行的双重步骤,正是向他人的心灵进行想象跳跃的核心。因此,谈到依据他人的想法来行动,以及发挥精确的同理心时,我们要做的不只是运用黄金律,更要辅以白金律。

白金律需要的想象力,比黄金律更具挑战性,因为我们必须避免将自己的经验与观点投射在他人身上。然而,无论是白金律还是黄金律,两者都是值得实践的原则,重点是我们要学习在不同的条件下,实践不同的原则。最简单的做法是进行一个月的实验,每当你发挥同理心时,你便记录下来,你每一次所根据的原则是白金律还是黄金律。也许有一天,你可能会打电话给年迈的母亲,因为你觉得她可能会寂寞,而且你也希望当自己遇到同样状况时有人能打电话给你(黄金律)。35也许在另一天,你在朋友的阳台上能忍住不抽烟,因为你知道她不喜欢屋子沾到烟味,尽管你自己不介意(白金律)。

一个月过去了,你应该已经养成两种想象跳跃的习惯,你能想象自己与他人共有的部分,也能理解自己与他人的差异。你应该感到自豪,因为你已经建立起黄金与白金的同理心回路,成为一个具有同理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