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剧与电影:用敌人的眼光看待战争

公元前472年的春天,雅典人在剧场外大排长龙,准备欣赏希腊悲剧创始者埃斯库罗斯的最新剧作《波斯人》(The Persians)。这出戏非比寻常,不仅以历史事件为背景,不像一般戏剧取材自神话故事,而且令观众大感震惊的是,这出戏是从他们的死敌波斯人的眼光出发创作的,而8年前雅典人尚在萨拉米斯战役中与波斯人厮杀得你死我活。

这出戏描述波斯王薛西斯一世派遣军队远征希腊,却被他们的死敌希腊人杀得片甲不留。当将士们在萨拉米斯惨败的消息传回波斯,波斯长老院的长老放声哭喊:“唉,悲痛复悲痛!知悉消息者尽皆哀哭,此残酷痛苦实出人意料。”埃斯库罗斯没有颂扬雅典军队,反而关注那些丈夫战死沙场的波斯女子,描述她们为“痛苦徒然各流泪,余生孤寂哀恸泣”。观众深受吸引,体会敌军的切身痛苦,得以从波斯人的角度看待萨拉米斯战役。

虽然有些观众也许会对雅典的胜利沾沾自喜,对波斯的战败幸灾乐祸,但埃斯库罗斯要求他们在欢庆凯旋之际,也对战败的敌军好好发挥同理心。更惊人的是,埃斯库罗斯自己稍早之前曾在马拉松战役中对抗波斯大军,亲生弟弟更在战场上不幸丧生。也许他在编写此剧时,想起命丧沙场的雅典人总共是191位,战死的波斯人却多达6 400位。研究古典文学的彼得·史密斯写道:“他绝对会想到,许许多多波斯妇女在那天成为寡妇,而且跟希腊人相比,更多波斯人痛失爱子。”埃斯库罗斯大概时常想象他们悲戚哭号的模样。3

包括《波斯人》在内的希腊悲剧会在每年的酒神庆典上演出,而酒神乃是变形之神。事实上,希腊人认为戏剧有教化观众之效。现代人关在自己家看DVD,古希腊戏剧则是众人齐聚的盛大活动,大家一起为剧中角色的个人痛苦与道德两难潸然泪下,彼此关系变得更加密切。亚里士多德认为悲剧有教化心灵之效:借由观看悲剧,观众能以开阔眼光观照自身苦难,以自我为中心的人也有机会同情他人。作家卡伦·阿姆斯特朗认为,观众因为波斯人掉下眼泪,或在赫拉克勒斯一时失去理智杀掉妻儿之后,为流露悲痛的他动容不已,这时他们——

就陷入酒神式的出神,亦即跨出根深蒂固的成见,涌起一种在观剧之前料想不到的同理心……悲剧让我们看见艺术如何唤起怜悯之心。举凡戏剧、电影和小说都有助于我们发挥想象力,进入别人的人生,感同身受,认同跟我们天差地别的人们。4

在古希腊时代,戏剧确实是大受欢迎的艺术形式:酒神庆典期间,囚犯甚至得以暂时出狱观赏戏剧竞赛。现代人多半偏爱电影而非戏剧。然而,我们有多少次在电影院陷入出神,跨出自我呢?这取决于个人喜好。你可以轻松观赏动作片、奇幻冒险片或喜剧片,这类电影很少迫使观众设身处地看事情。然而,很多电影经过导演悉心拍摄,足以让观众深有同感,与希腊悲剧的感染力不相上下。

其中一类电影格外有感染力,其起源可追溯至《波斯人》这类戏剧,那就是以敌军士兵为叙述视角的战争片。克林特·伊斯特伍德针对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的硫磺岛战役执导过两部电影,在2006年上映。这两部影片可谓佳例。《父辈的旗帜》(Flags of Our Fathers)采取标准手法描绘战争的悲痛,从美国海军陆战队队员的角度看待硫磺岛战役。《硫磺岛家书》(Letters From Iwo Jima)则罕见地从日本兵的角度呈现这段血腥交锋,甚至全片采用日语发音。这部电影呈现“敌军”的立场,尤其着重描绘他们战败后的痛苦屈辱,借以质疑过度简化的国家主义、爱国主义与凯旋主义,打破“我们”与“他们”的界线。克林特·伊斯特伍德谈起本片时说:“这部影片最终要传达的是,每位母亲在失去爱子之际,无论她们是日本人、美国人还是其他任何国籍,都会展现出动人的哀痛。”5埃斯库罗斯绝对会对他的说法深表赞同。

就这类战争片而言,如果你想有一段极为难忘的酒神式出神体验,1930年上映的《西线无战事》(All Quiet on the Western Front)是绝佳选择。这部电影改编自埃里希·雷马克的小说,描述德国步兵保罗·鲍默的故事。他是年轻学生,满怀爱国情操,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投身军旅对抗法国。惊人的是,这样一部从德国士兵角度出发的好莱坞反战电影,竟然能在战争结束才十余年之际问世。更非凡的成就在于,该片也许是电影史上最能激起同理心的杰作。特克尔认为这部影片“让我们清楚看见战争的可笑”。6

电影当中,保罗一度置身于枪林弹雨,跳进壕沟寻求掩蔽。没过多久,一位法国士兵跳进同一条壕沟,保罗不假思索地抽出匕首朝他的胸口刺上一刀。他伤势很重,但仍在呼吸。保罗洗掉双手的斑斑血迹,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受尽折磨,缓缓走向死亡。外面依然炮火猛烈,保罗不得不在壕沟过夜,无法回避面前的他。起初保罗很讨厌他临死前的喘气声,但随着时间流逝,渐渐开始同情他。“我想帮你。”保罗说,并给他一点儿水喝。可惜为时已晚,他已魂归西天。保罗忍不住讲了一段痛彻心扉的独白:

我并不想杀你。我是想救活你。若你重新跳进这条壕沟,我不会拿刀刺你。你也清楚,当你跳进来的时候,你是我的敌人,我很怕你。然而,你不过是个跟我一样的人啊。可是我却把你杀了。拜托,原谅我吧。快跟我说啊,说你原谅我了!……噢,天啊,你死了!不过你比我好,你脱离了苦海,现在他们再也无法伤害你了……噢,天啊!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对我们?你跟我,我们只不过想活下去而已。为什么他们要送我们上战场彼此厮杀呢?若没有步枪和这身军服,你跟我还可以称兄道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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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罗在壕沟里安慰他刚刺伤的士兵。出自电影《西线无战事》。

这是把“别人”当作活生生的人来看待的绝佳例子:保罗学会把敌人当作一个人来看待,明白对方也只是将领政客手中的棋子。接下来,保罗展现出更深沉的同理心。他把手伸进那个士兵的外套口袋,拿出他的身份文件。他名叫热拉尔·杜瓦尔,旁边还有一张他妻女的照片。现在保罗明白他不只杀了一个敌人,还杀了一个独一无二的个体,他有家人,有感情,有家庭等待他回去,跟保罗并无二致。“我会写信给你太太,”保罗对死去的他说,“我会写信给她。我保证会照顾她的一切要求。我会帮助她,也会帮助你的父母。请原谅我吧。原谅我吧。原谅我吧……”他伏在杜瓦尔冰冷尸身的脚旁,痛哭失声。

《西线无战事》赢得1930年奥斯卡最佳影片奖,席卷全球各地,吸引数百万观影人次,传达同理之心与反战思想,影响力无远弗届。“我看完《西线无战事》之后变成了和平主义者。”电影史专家安德鲁·凯利说。成千上万个观众也跟他心有戚戚焉。饰演保罗的卢·艾尔斯甚至从此拒绝服役,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也不愿入伍上阵。艾尔斯回想《西线无战事》掀起的巨大回响,认为这部影片:“让观众知道德国人跟你我抱持相同的价值观……只是面对比自身大得多的力量,只好身不由己……《西线无战事》成为世界大同的先声……世人其实是可以和平共处的。”7

《西线无战事》问世之后,许多人认为其威力十足,恐煽动人心,因此各国政府纷纷跳出来阻止人们观赏,以防止反国家主义和反战思想的传播。奥地利、意大利、新西兰、苏联等国都禁演这部影片,至于澳大利亚和法国等则对其严格审查。其在德国尤其引发争议。某份支持纳粹的报纸认为这部影片是“犹太人的谎言”,以及“出于仇恨的电影,根本是在诋毁德国士兵”。影片在柏林首映之夜,纳粹分子在戏院里靠小白鼠和臭气弹造成混乱,纳粹高官约瑟夫·戈培尔则在场外带领示威抗议。6天后,这部影片在全德国被禁演。8 1933年希特勒掌权以后,原著作者雷马克担心遭到迫害而从德国逃到瑞士,他的妹妹却没有这种好运:10年后,政府为了报复她哥哥的逃亡行动,在人民法庭将她判罪,处以斩首之刑。

电影绝对能激起观众心中的同理心。我们借由电影走进少数弱势人群的内心世界,一窥他们如何受到压迫,这类电影包括《辛德勒的名单》,或是澳大利亚电影《末路小狂花》(Rabbit-Proof Fence)。后者根据真实故事改编,主角是两个属于“被偷走的一代”的原住民混血女孩,她们在20世纪30年代试着逃离白人政府设立的再教育营。或者你可以选择观赏《象人》(The Elephant Man),该片主角约翰·梅里克生于维多利亚时代,因恶疾导致外表畸形,遭社会排斥。你绝对不会忘记他在片中是如何大喊:“我不是动物,我是人类!”有些电影带领我们踏进遥远的文化,明白在喀布尔街头长大的男孩会面临何种两难困境,如《追风筝的人》(The Kite Runner);有些电影带我们领略人生的艰辛挑战,如主角为听力障碍人士的《悲怜上帝的女儿》(Children of a Lesser God)或对抗贫穷的《愤怒的葡萄》(The Grapes of Wrath)。有些导演尽力呈现角色生不如死的痛苦:朱利安·施纳贝尔执导的《潜水钟与蝴蝶》(The Diving Bell and the Butterfly)是个佳例,该片善用精湛熟练的摄影技巧提升渲染力,片中主角全身瘫痪,只剩左眼皮可以活动,观众能感受到深陷此症是何其难以承受。

然而,如果电影用上太多特效,恐削弱力道,难以激起多大的同理心。詹姆斯·卡梅隆此前执导的华丽炫目的科幻电影《阿凡达》(Avatar)便属一例。政治学家加里·奥尔森认为《阿凡达》是“最能激起同理心的危险电影”。(对他而言,“危险”是正面用词,代表“在政治上表现激进”。)9卡梅隆希望我们能同情纳美人,他们有蓝绿色的皮肤,身高三米,爱好自然,但他们的星球遭人类和不知名企业破坏蹂躏,这显然是隐喻当前逐渐恶化的自然环境与原住民处境。男主角马林·杰克·萨利是一名海军陆战队下士,他占据一个纳美人的身体,设身处地,后来转为认同纳美人的生活方式,替他们挺身奋战。问题在于,电影特效与高科技花样掩盖了原本应激发同理心的寓意,例如外星巨龙与强力武装宇宙飞船之间的空中激战就会模糊焦点。相较之下,《西线无战事》这样的电影拍得简约,近乎剧场演出,可以激发个人同理心,情绪感染力更胜《阿凡达》。10

我无意叫大家拒看任何无法激起同理心,或根本无此意的电影。电影能直接呈现情景或对话,让我们设身处地感受各种人生,而这些人生我们原本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了解。我们可以不再只关注电影的娱乐效果,而是关注哪些电影有助于刺激思想与行动,让我们更敏锐善感,更有同理心。我在此提出一个建议:请建立你个人的同理心电影俱乐部,找来三五好友,列出大家都感兴趣的主题观影单,例如关于年华老去或狱中甘苦的片子。你们一起观赏,详加讨论,再把影片名单与心得发布在网络上与大家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