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我们能从小说中学习同理心吗
将近300多年以来,文学评论家与作家始终争论不休,无法确定小说是否有助于读者学习如何设身处地,达到移风易俗之效。文学在18世纪饱受怀疑,许多人认为浪漫小说(尤其是来自法国的作品)会使年轻人内心败坏,满脑子淫思异想,进而违反法律乱尝禁果。然而,在维多利亚时代,越来越多的人认为小说(尤其是社会问题小说)有助于提升个人道德与文明程度。生活舒适的中产阶级只消花几个晚上阅读狄更斯的《雾都孤儿》 (Oliver Twist)或《艰难时世》(Hard Times),就会发现城市里仍有许多人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英国在工业革命以后贫富差距日渐加剧。2219世纪最大力提倡文学力量的是乔治·艾略特(本名为玛莉·安·埃文斯)。她深信阅读有助于建立“同情心”,或是今日所谓的同理心:
无论画家、诗人或小说家,他们给我们最大的好处乃是激起同情心。许多要求奠基于概念和数据,得靠同情心包装,诉诸已然炙热的道德情操。然而,伟大艺术家所捕捉的生命切面却有办法唤醒一般大众,刺激自私分子,使大家留意到自己生活以外的万千世事,从而提高道德情操。斯科特带领我们走进勒基·马寇贝基特的小屋,或娓娓道出“两个牲畜贩子”的故事;沃兹沃斯吟出“可怜苏珊”的梦想;金斯利笔下的奥尔顿·洛克巴望着大路旁的一道门,门后通往他这辈子第一次看见的树林;霍尔农描绘出一群烟囱清洁工。这些作品使上层看见下层,消除粗劣的隔阂,效果胜过几百场布道大会,胜过几百篇哲学论文。艺术最贴近生命,有助于扩大经验,超脱自身,与他人心手相系。23
维多利亚时代认为文学能激发同理心,这份信心近年颇有复兴之势。哲学家马莎·努斯鲍姆建议大众阅读写实小说,因为这类作品根植于日常生活,不会过度空想或风格晦涩。狄更斯或艾略特的写实小说提倡“富有同理心的想象”,有助于提升公众道德,对抗崇尚自私的当代文化。努斯鲍姆认为,在我们读到角色艰苦奋斗的情节时,“仿佛会套上他们的眼光,看待发生在他们身上的种种世事”,结果我们会变得“关心他人的生活福祉,尽管我们与他们的人生处境天差地别”。心理学家平克跟她所见略同,认为“阅读是转换观点的技术”,而写实小说“能吸引读者站在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人那边,思其所思,感其所感,从而拥有更广袤开阔的同理心”。认知心理学家暨小说家基思·奥特利掀起一波新的神经科学研究,发现“踏入小说中的幻想天地有助于增强同理心,你会更有办法从他人的眼光看待事情”。 24
因此,将来每个推动同理心革新的人都该读写实小说,猛啃约翰·斯坦贝克、扎迪·史密斯和其他名家的大作?文学研究家苏珊·基恩认为话先别说得太快。基恩高度怀疑文学能够激发同理心,她认为努斯鲍姆和平克太过一厢情愿,虽然目前有些研究指出认同角色能培养利他主义与有利社会行为,但那些研究“尚无定论,而且几乎向来夸大其词,只求凸显阅读的功效”。换言之,也许你会觉得自己跟艾略特在《米德尔马契》 (Middlemarch)笔下的多罗西娅十分相似,但读她的故事不太会改变你的待人处世之道。基恩提出许多反对论述。她认为小说读者不见得会更有同理心,反而可能适得其反。聪明的小说家可能会让我们迷上败德的主角,染上他们的偏见。此外,阅读是很主观的行为,每个读者对小说世界的反应各不相同,很难论断哪种叙述技巧(例如第一人称叙述)最可能激发同理心。25
我想,基恩夸大其词了。我同意即使我们对书中角色的苦难感同身受,我们的实际行为也不见得会大有改变,但许多证据显示小说有办法影响读者一生,例如很多人读完《汤姆叔叔的小屋》,转为反对蓄奴制,读完《雾都孤儿》,挺身反对救济院系统,或在读完《西线无战事》的原著小说后,成为反战分子。26许多人读完早期的女性主义小说,例如多丽丝·莱辛出版于1962年的《金色笔记》(The Golden Notebook),对女性有了全新认识,从而促成妇女解放运动。有时整个世代的想法会因为一本书而改头换面,像是《杀死一只知更鸟》(To Kill a Mocking Bird)就有此等威力。该书写道:“你永远无法完全了解另外一个人,除非你能以那个人的眼光看事情,你得钻进他的皮囊,穿着它四处兜逛。”
此外,如果你回顾自己的人生,应该会想到有些小说确实激起你的同理心。就我个人而言,我立刻想到的是扎迪·史密斯的《白牙》(White Teeth)里的一个场景。在某家意大利餐馆里有位服务生,他替客人点餐时,客人几乎不会正眼瞧他。为了重拾尊严,他梦想在脖子上挂上一块牌子,向全世界宣告:“我不是什么服务生。我爱学习,爱奋斗,爱研究科学。我太太名叫阿尔莎娜,我们住在伦敦东区,却想搬到北边。我有个朋友叫阿奇,还有其他朋友。我49岁了,但有时候仍有女人在街上回头看我。”每当我置身餐厅,总好奇每个男女服务员会在牌子上如何介绍自己。仅仅是这种简单想象,我就因此注意起他们的个人性情,与他们的互动方式也稍微随之改变。
克里斯托弗·沃克林的《我干的事》(What I Did)是我最爱的另一个例子,小说叙述者是一位6岁男孩。故事开头,他拿着鞋子坐在家里的楼梯上,父亲对他吼,问他怎么半天不下楼,当时他们正要出门去公园。我们钻进这个男孩的脑中,得以明白他无意激怒父亲,而是正在做一项复杂无比的科学实验,想弄清楚摩擦力如何防止屁股滑下楼梯。当初我读得哈哈大笑,但也更懂得我那个4岁大的儿子,突然明白他许多惹人生气的习惯不过是有趣的实验,我该加以鼓励而非出声制止。(比方说,他会把饮料在两个玻璃杯之间倒来倒去,通常弄得一团糟。)这本小说让我明白自己不够努力,没有好好探究他到底有何想法。后来我采访身兼创意写作课程讲师的沃克林,我问他,如果作者无法让读者对主要角色生起同理心,那本小说是否仍能成功:
不,我不认为读者非得喜欢主要角色。(虽然全英国上下的大小读书会都证明这样颇有帮助。)然而,为求小说主角真实可信,作者必须让读者知道角色来自何方。比如:那个角色有何欲求?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如此可以建立动机,有助于情节进展。可是更大的问题在于:那个角色如何看待世界?如果作者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好好说服读者,读者就会仿佛完全换颗脑袋,即使阅毕全书,也会继续牵挂角色之后的遭遇。27
同理心是小说叙事的核心。无论纯文学还是大众小说,优秀小说家都能激起同理心,使我们(哪怕只是片刻)摆脱自己的皮囊,以另一种眼光看世界。你不妨好好想一想哪些作家或作品最能让你睁开眼睛,看见别人的生活。你可以从写实主义经典着手(但得避开说教意味太浓的作品),但更有趣的做法是找“疗愈阅读师”寻求建议。疗愈阅读是一种独特的阅读疗法,由作家暨艺术家埃拉·伯绍德和小说家苏珊·埃尔德金率先提出,自2008年在伦敦的人生学校开始发展。你把阅读习惯与人生困境告诉疗愈阅读师,就能拿到量身定做的“阅读处方笺”,里面的建议符合你的个人品位与当前处境。28如果你是想增强同理心的科幻小说迷,疗愈阅读师也许会推荐厄休拉·勒古恩的女性主义科幻经典《黑暗的左手》(The Left Hand of Darkness)。如果你正打算去印度旅行,他们也许会推荐罗因顿·米斯特里的《微妙的平衡》(A Fine Balance)。如果你想深入探讨人性与同理心的极限,科马克·麦卡锡的《路》(The Road)想必是最佳之选。
但愿有一天,所有公共图书馆都会提供专业的疗愈阅读服务,帮助民众妥善选书,不至于在每年新出版的数十万本书面前茫然无措。不过在那之前,你现在就可以列出自己最爱的同理心小说清单,发布在全球首个“同理心数字图书馆”网站上,从本书的网站(www.romankrznaric.com/empathyrevolution)就能链接到该图书馆。此外,你也可以列出自己最爱的非小说书籍、电影、照片,或任何有助于你设身处地看待他人的艺术作品。如此一来,你就贡献出一己之力,替人际关系的未来留下更多的全球性资源。如果想多了解图书馆的信息,可在本书结尾与网站上获得更多资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