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波浪潮:人际关系在神经科学时代渐渐深化
第一波与第二波群体同理心浪潮所处理的问题至今犹存。西方世界已在19世纪废除奴隶制度,但许多国家仍有债奴与性奴。许多法规禁止种族歧视,但不平等现象依然随处可见,例如警察执法不公或职场歧视。
在这些问题依然存在之际,第三波群体同理心浪潮已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浮现并扩及全球。与先前不同的是,这波浪潮的重点不在于维护原本遭忽视群体的权益,而在于如何深化同理心的力量,重建人际关系的质量。“同理心”这个字眼在社会上日益受到重视,成为促成改变的催化剂。这波最新浪潮涉及三个大有可为的全新领域:向学童教授同理心技巧,协调解决冲突场面,还有激起对未来世代的同理心以因应气候变迁。尽管这波浪潮才刚开始,神经科学与进化生物学研究已促使世人关注同理心大脑,越来越多的儿童与教育心理学研究也指出人类能终身学习并培养同理心。
如果你踏进西方国家的中小学,很可能看见学童在学习同理心技巧。20世纪80年代,芬兰率先推出同理心课程,但得等到20世纪90年代以后,在学校开设同理心课程才渐渐成为主流。惊人的是,目前已有超过50万名学童上过“同理心生根计划”的课程,这门课让老师扮演婴儿,目前已流传至德国、加拿大与新西兰等国家。这类课程不只一例。英国政府在2005年推出“社会情绪学习课程”,目标不只是教导同理心,也教导自我觉察与情绪管理等技巧。2010年,大约80%的中小学都开设了社会情绪学习课程,而这并非必开课程。这门课程的其中一项活动是有关校园霸凌,学生会讨论遭到霸凌的感受,并借由角色扮演提升设身处地思考的能力。国际文凭初等课程也把同理心教学列为重点,之前我访问阿姆斯特丹国际学校,查看该课程的实施状况,发现校方为五年级学生(10—11岁)安排名为“大家人生各不同”的8周课程,借以培养尊重、同理心与包容力。其中一项活动包括参观盲人博物馆(学生由盲人向导带领走过黑暗之处),然后他们得自行设计一间小博物馆,目标是让参观民众设身处地了解盲人的处境。28
第三波浪潮也激发越来越多的和平调解计划,直接利用同理心协助消弭冲突,汇聚成一股强大的群体力量。“父母心声家庭论坛”是其中最具创意也最富争议性的组织,旨在把因为巴以冲突痛失亲人的家庭聚集起来,主要活动是让两边的家庭碰面并讲述个人伤痛。目前组织成员超过600个家庭,促成巴勒斯坦和以色列基层民众对话,因此饱受以色列政治人物、宗教组织与主流媒体的批评。以色列教育局试着禁止双方碰面,宣称该组织“使恐怖分子合法化”,还禁止有些巴勒斯坦成员公开演说。尽管如此,父母心声家庭论坛仍着手推进各项调解计划。
其中一项提案的灵感来自一通拨错的电话。2000年“阿克萨起义”期间,以色列女子纳塔利亚·维森特尔打电话给住在特拉维夫的友人,接起电话的却是住在加沙地带的巴勒斯坦男子杰哈德。她并未挂断电话,反而与他聊起各自截然不同的人生。不久以后,杰哈德的家人回打电话给维森特尔,她则把他们介绍给她的朋友。父母心声家庭论坛采用这个概念,设立“你好,和平”专线,一般民众可以拨打这个免费电话,如果是以色列人就会转接给巴勒斯坦人,如果是巴勒斯坦人则会转接给以色列人,双方可以免费通话半小时。2002—2009年,双方对话次数超过100万次。有些对话沦为唇枪舌剑,有些对话则促成长期友谊,例如某个以色列家庭后来定期跟一个巴勒斯坦家庭碰面,提供胰岛素给对方家中罹患糖尿病的儿子,因为他们无法从巴勒斯坦的医院拿到足够的药物。
后来出现一个名叫“血亲关系”的计划,鼓励痛失亲属的以色列人到巴勒斯坦拉姆安拉市的某家医院献血,巴勒斯坦人则到耶路撒冷献血给以色列红十字会。这项计划的目标可以通过一个问题表达:“当对方体内流着你的血液,你还有办法伤害他吗?”父母心声家庭论坛也在学校推动课程,让以色列和巴勒斯坦学童两人一组,向即将入伍服役的以色列年轻人讲述自己的伤痛。其核心是,这些计划相信谈话的力量,从父母心声家庭论坛的训言就看得出这一点:“除非双方对话,否则战争无终。”某位论坛成员强调同理心对话是消弭冲突的关键:“我们必须准备好倾听‘他人’说话。如果我们对他人的故事充耳不闻,就无法了解他们痛苦的根源,也就不该期待他们肯了解我们。”29
另一项创新行动是卢旺达广播肥皂剧《黎明破晓》(New Dawn)。该剧每周三下午全国联播,90%的卢旺达人都会准时收听。剧情围绕两个邻近的图西族和胡图族村落展开,试图推广同理心的重要性。虽然这两个村落纯属虚构,双方的紧张对峙却反映出1994年的卢旺达大屠杀。该剧旨在消弭部族间的伤痛,缔造全国性的和解,防止种族暴力卷土重来。30这类计划都认为政治层面上的新增法令与和平协议并不够:我们得从根本上重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才能缔结长期和平,而同理心是达成这个目标的一大利器。
卢旺达广播肥皂剧《黎明破晓》呈现村落之间的种族冲突,每周听众高达上百万人。
当前同理心面临的最大挑战是如何应对气候变迁。气候危机的影响范围无与伦比。联合国跨政府气候变化委员会汇集全球数千位顶尖气象学家的研究,最近发表报告明确指出:全球变暖已获科学界证实,其主要原因是人类活动,而且温室气体排放量至今依然在安全值之上。根据2012年的资料,北极的海冰与1980年相比只剩1/5。要求减少碳排放量的国际协议并未奏效,2013年年中测得大气中的二氧化碳含量达到百万分之四百(即400 ppm,而安全值约为300 ppm)。自从1850年以来,全球14%的人口(包括美国、日本与西欧)制造60%的排放量。31尽管统计数据令人触目惊心,无论个人、政府还是企业的因应行动依然十分有限,我们正一步一步走向生态浩劫。
我们得好好进行头脑风暴,思考如何运用同理心对抗气候危机。报刊媒体通常把科技当成全球变暖议题的解决之道,例如发展碳捕捉或碳封存技术,或者呼吁政府立法限制碳排放量。在此我得解释为何同理心也是重要的解决之道,然后提出目前已在进行的几个实际行动。
首先,我们必须激发跨越地域的同理心。我们的高排碳量已让许多人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尤其是发展中国家的民众,但我们对他们的困境却近乎不闻不问。气候变迁正影响到许多人,例如造成西孟加拉邦洪水泛滥,埃塞俄比亚发生饥荒,图瓦卢面临海平面上升的威胁,许多村民得在村落四周筑起堤防,在干旱期间被迫卖出家畜,或不得不离开他们仅有的家园。然而,我们付出过多少努力来了解他们人生的真实处境,看见新闻头条与数据背后一个个活生生的个体?如果我们对一位名为安娜布尔娜·贝埃莉的可怜女性发挥同理心,是否会做出不同行动?(安娜布尔娜·贝埃莉住在印度奥里萨邦,家里以贩卖饼干为生,但几年前洪水暴涨冲走她的房屋与小店。)32
我们也缺乏超越时间的同理心。我们高碳生活的后果得由后代子孙承担,但我们并未替他们设想。我们不会对父母子女如此铁石心肠,毫不在乎,不断做出伤害他们的举动。然而后代子孙现在并不存在,也不会与我们碰面,要我们牺牲个人利益替他们着想实非易事。现代西方文化短视近利,政治人物只看得见下一届选举,企业只在乎下一个季度报告,我们缺乏北美洲原住民易洛魁人格言中的智慧:“每次权衡考虑,都该顾及对第七代子孙的影响……尽管会饱受批评,也该横眉冷对千夫指。”我们目光短浅,因为并非人人都是我们的后裔。我们生来只关心自家子孙的未来福祉,却很难关心邻人的子孙,遑论遥远国家的后代。33
许多环保人士、环境组织与政界领袖纷纷发现,我们不妨提倡超越时空的同理心,借以完善道德关怀、激发实际行动。无论在今日与未来,全球变暖都会让许多人面临困境,我们必须跟他们将心比心。“无情雨摄影展”是足以激发跨地域同理心的精彩展览,从2006年开始在全球各地巡回展出,展出作品涉及气候变迁、栖地消失、贫穷困境与人权问题,例如有张照片是某位因纽特族猎人站在逐渐融化的一小块海冰上。这些动人照片结合鲍勃·迪伦的歌词“无情雨即将倾盆”34,有助于参观者设身处地,真切感受全球变暖在发展中国家与遥远地区造成的危害。乐施会也在2007年采取创新做法激发大众对气候变迁的关切。是年6月,英国爆发60年来最严重的水患,赫尔市市民詹娜·梅雷迪思并未投保的房子惨遭冲垮,她代表小区居民呼吁政府推出救济方案,后来乐施会安排她与印度东部的水患灾民会面,当地有数百万名民众因为洪水无家可归。“我的心都要碎了,”她在印度待了一星期,返回英国以后这么说,“我也因为洪水变得一无所有,所以对那些印度灾民感同身受。然而相较之下,我觉得自己相当幸运。我还可以上街买食物,但那些人的农作物统统毁于一旦,什么也没留下来。”詹娜从此摇身一变,开始呼吁大众采取行动,减少气候变迁在发展中国家所造成的危害。35
如何激发超越时间的同理心更是真正考验,幸好目前已有人正发挥创意试图唤起大众对未来世代的关注。2009年上映的电影《愚蠢时代》(The Age of Stupid)就属一例。电影的叙述者是个老人,活在2055年满目疮痍的世界,他回顾人类历史时问道:“为什么我们不趁还有转机的时候先阻止气候变迁呢?”这种电影有助于观众了解,对后代子孙而言,我们平时的消费习惯根本堪称“碳犯罪”。我们真的想当千古罪人吗?再举另一个例子。乐施会编制出一套名为“气候大混乱”的小学教材,其中有个活动名称为“在我孙子眼中”,学童得想象如果气候持续变迁,50年后的英国人会过着何种生活(那时他们的孙子正好跟他们现在差不多年纪),然后老师让学生从孙子的角度写下一篇故事。36我们得呼吁政府把这类活动列为学校教育的核心课程。
我们得设法运用谈话让大家多替后代子孙着想。许多以儿童与青少年为主体的组织,例如“气候变迁儿童会”,正试图让成人知道他们对全球变暖的关注,邀请成人与他们对话。37更刻不容缓的是,我们得提出方案激发大众的想象力。根据我替牛津缪斯组织筹办谈话餐会的经验,我个人的建议是举办“街头气候宴会”。19世纪的法国会举办谈话宴会,广邀不同阶级参加,借以消弭彼此的鸿沟。我们该针对气候变迁举办类似活动:不是跨越阶级,而是跨越年龄。政府高官与政治人物还会彼此倾听,却不太会倾听儿童与青少年的声音,但他们才是受全球变暖危害最深的一群人,也比其他民众更能代表未来世代。我提议每年选定一天在全球各大城市举办跨越年龄的气候宴会,邀请1 000名年轻人与1 000名中老年人对坐商讨全球变暖的未来影响,出席的成年人包括政治人物、石油公司高层、不相信气候变迁的人,还有爱搭短程班机度假的人。不妨想象一排长桌绵延1 000米之多,在大街上蜿蜒蛇行,同时让2 000人彼此对谈。
这类计划有助于激发实际行动,包括上街抗争,搭乘火车而非飞机,或者把低碳生活付诸实施。我们可以选择投身其中,成为推动第三波同理心浪潮的一分子。对抗气候危机的任务太过严峻,许多人选择坐以待毙,但我宁可心怀希望。几年前,我参加一场多达4万人的气候变迁大会,我身旁那位老太太带着一张孙女的照片,用塑料套装好挂在脖子上,照片底下写着:“我想守护我一个月大的孙女艾丽斯。”对我而言,那张照片是微弱动人的希望之光,象征我们明白同理心能严重影响人类的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