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同理心的未来展望

气候变迁只是当前生态危机的一部分而已。除了全球变暖之外,我们尚面临诸多问题。生物多样性减少,自然资源枯竭,环境遭受污染,地球正承受极大的环境压力。过去数百年间,许多物种迅速灭绝。如果全球每个人的资源消耗量达到欧洲人的平均值,就得需要两个地球才能承受;如果全球人均资源消耗量达到美国人的水平,更是需要几乎5个地球才行。38各地的中产阶级不断增加,全球总人口数在2050年会突破90亿,情况将雪上加霜。

地球环境脆弱不堪,为何我们不更加积极出面守护?也许问题只在于我们不够关心大自然,虽然大自然本身珍贵无比,并且供人类赖以维生。除非我们付出更多关心,认识到人类与自然实乃唇齿相依,那么我们才可以力挽狂澜。包括深层生态学家与动物保护人士在内,许多人正在呼吁大众把同理心扩及动植物与地球本身,希望能达成杰里米·里夫金所说的“全球同理心意识”。39

把第三波同理心浪潮扩及其他物种的做法已引起争议,毕竟20世纪的心理学家几乎都把同理心局限为人与人之间才有的现象,但难道我们不能培养“生物同理心”吗?

可靠证据显示我们能对特定物种感同身受,尤其是那些好像跟人类有类似情绪反应的动物,例如黑猩猩、倭黑猩猩与大猩猩。40灵长类动物学家戴安·弗西花费13年研究乌干达山区的大猩猩,对许多只大猩猩怀抱深厚感情,尤其钟爱她从小看着长大的那几只好伙伴。她观察到它们遇险时的恐惧,玩耍时的欢欣,还有生气与激动。她认为大猩猩显然跟人类有类似的喜怒哀乐,她会抱持同理心与它们互动。她有一只十分心爱的大猩猩名叫“脚趾”,当它的头部与双手惨遭盗猎者砍断以后,她的跨物种同理心尤其显露无遗:

有时你不愿接受事实,否则会承受不住……从那时起,我的心封闭了……我努力不让自己去想,当“脚趾”清楚人类竟然如此对它时,会是多么痛苦万分。41

不只长年待在非洲中部山区的弗西会对动物怀抱同理心,我们看见小狗害怕遭人攻击而呜咽退缩的时候,心弦就会触动,也许跟着往后缩,也许深深担心它的处境。(尤其是如果它是我们自己养的狗。)这种同理心源自我们与许多动物共有的一种根本情绪:躲避痛苦,奋力求生。我们知道那只狗跟我们一模一样,都不想被殴打甚至杀害。自英国动物保护协会在1824年成立迄今,许多人都怀抱这种同理心尽力防止其他动物平白受苦。42一个世代以前,维护动物权利仍然属于奇思异想,如今却变得稀松平常。现在我们也需要改变观念,促使跨越物种的同理心成为文化的一部分。

当然,我们对动物的同理心容易存在局限。许多饲主宣称能看到自家小狗表现出愧疚与伤心,然而我们恐怕只是硬把人类情绪套到动物身上。此外,谈到跟人类天差地别的动物,要发挥同理心就更不容易。我们有多少能耐了解蚊子、蚯蚓,或是约8厘米长的沼鱼的观点?我们能知道它们的心情吗(如果它们确有情绪的话)?我们仍然毫不明白有些生物的认知与情绪状态,难以对它们抱持同理心。植物也是如此。目前并无证据显示向日葵或橡树具有意识或想法。(它们没有神经系统。)43如此一来,同理心毫无用武之地,因为它们没有内心,我们又如何将心比心:它们没有想法供我们理解,没有思维供我们探究。

这并不是说人类在生理与情感上与大自然是割裂的。绝对不是。我跟许多人一样,看到心爱的某棵树被砍断时会掉泪,每次骑车经过牛津市的百年墓地都一阵哀伤。有关住院病患的研究指出,比起只能盯着墙壁的手术患者,那些能看见窗外的树木的患者,能够更快康复,也会服用更少的止痛药。患有注意力缺失症的儿童在野外时,症状会减轻。44此外,我们多数人都在野外经历过反常的平静,例如在春日清晨漫步于山毛榉树林之际。这是怎么一回事?目前最风行的解释是这些都源于“生物爱好”。这个名词由演化生物学家爱德华·威尔逊提出,意指我们“生来倾向于关注其他生物,或关注具有生物样貌的事物,有时会对它们抱持好感”。45这个概念认为我们与自然环境关系密切,如果远离大自然,会有害身心健康。否则我们为何要在办公室和家里摆放盆栽?

问题的关键在于生物爱好(如果真有这种爱好)该如何结合同理心。比方说,我们看到枯萎的植物时会感到沮丧,而这种情绪反应是否会引起某些镜像神经元作用,跟人与人之间的同理心涉及相同的神经机制?目前学界对生物爱好与同理心的关系依然莫衷一是,这是尖端神经科学研究极富挑战性的一大议题,也是我们接下来建立全球同理心意识的关键。目前已有研究探讨植物如何影响人类的心情,激发情绪与记忆——18世纪浪漫主义时代的诗人与自然主义者就有类似认识。46假设大自然确实能激起同理心,我有预感我们即将发现人类能发挥“生物同理心”。

即使最后证明我们在严格定义下无法把同理心扩及世间万物,我们依然能善加运用同理心,更关心大自然,认识到人类与自然可谓唇齿相依。既然我们可以培养对左邻右舍的好奇心,也就可以把这份好奇扩及动植物,不再只是直接走过家附近的公园,而是懂得细品动植物的独特之美,从而感到惊奇。既然我们可以像乔治·奥威尔那样怀抱实验心情,到伦敦东区的大街小巷逛街旅行,那么我们也可以踏进荒郊野外,看自己会有何改变,例如在山顶露营,在溪流泅泳,或在林间漫步并猛然撞见一头野鹿。我曾问英国生态学家及刺猬研究专家休·沃里克说,人类是否能对刺猬等动物怀抱同理心,他半开玩笑的回答让我明白,对他人设身处地考虑的能力可以转移到动物身上,有助于我们与大自然建立联系:

人类不可能弄懂刺猬的感受,但我会要求大家转换观点。我是讲真的。你要蹲低到刺猬的高度,跟刺猬鼻子碰鼻子,从那个位置看世界。这样一来,你会明白我们把刺猬的世界搞得多么错综复杂。车流匆匆,马路不只如虎口,还把大地切得四分五裂难以通行;垃圾足以害死刺猬;庭院与车棚垫起铺板,花圃喷洒农药把昆虫赶尽杀绝,我们可以更清楚地看见这些人为威胁。不过对我而言,最重要的是眼神接触:我要看着刺猬在看我。我们四目相交,感到无以名状的生命火光。你不妨盯着刺猬,迷上整个大自然。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