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洋过海”到北京

我第一次正式宣布以后要去北京,是在高中的女厕所里,对象是我最好的朋友大宁。

2008年的春天,我和大宁在不同的班读高三,高三的日子就像一口甘蔗嚼到没有味道,完全是在麻木地煎熬着。操场、走廊这些地方能一眼望穿,不好躲藏,于是我和大宁在学习都没状态的时候就会约到女厕所去聊天,如果被某个上厕所的女老师撞到,我们就立刻假装成刚刚尿完随便寒暄的样子,找机会遁走。

厕所的空气中散发着清晰可闻的臊气,我们在通风比较好的窗户边上聊未来,聊梦想,聊到激动处我双手握着厕所窗户上的铁栏杆,将目光投向窗外的远方,我说,大宁,我们将来一定要去北京,然后站在北京最高的地方,眺望万家灯火。

我问大宁,你知道北京最高的地方是哪儿吗?

她说,应该是中央电视塔。

我豪气万丈地拍一下窗台,好,我们一定要去中央电视塔。

我和大宁是在高一就认识的,大宁是在开学没几天的时候从理科班转过来学文科的,班主任老张领着一个看起来有点特别的女孩在自习课的时候进班,一下吸引了许多目光。

她穿一件冷紫色的外套,剪了利落的及耳短发,几缕发丝挡住一部分的脸,睫毛长长地搭在眼睛上,面无表情,冷酷到底。2005年正是超女第二届,很流行中性的女生,大宁以其一点女人味都没有的外表伫立在时尚最前沿,还被班上某些女生偷偷喜欢。

其实她就是闷骚,有一段时间她跟人打招呼的方式很猥琐,迎面走来她喜欢戳戳对方的胸部,擦肩而过后她喜欢戳戳对方的屁股。

那时候闷骚这个词刚刚流行起来,被说成“闷骚”的大宁,晚上回家还偷偷百度了“闷骚”的意思,第二天上学对我们说:我还真是闷骚。

老师当时把大宁带到了我的后桌。那时候真没想到我们之后的人生会像两条直线,在相交之后变弯,再没分开过。注意,此弯非彼弯。我那时候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学霸,大宁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奇葩”,我们因为都不怎么喜欢吃烟火这一点走到了一起。

关于我们认识的过程,我和大宁有不同的回忆版本。

我说,大宁,明明是你在某一天夜自习拿着个本子坐到我同桌的位置上跟我搭话的,你说,刘媛媛,我觉得你是个挺有思想的女生。

大宁说,明明是放暑假的时候,晚上我收到你莫名其妙的短信说挺想我的,我才跟你玩在一起的。

是有这么一回事。

高一放暑假后我没有回老家,白天就到学校图书馆上自习,晚上就一个人睡在亲戚家的出租屋里,屋子特别小,没有空调,闷热而孤独的晚上我拿起手机给大宁发了一条短信,说:我想念你。

很多人喜欢用闺密来形容女生的感情,说闺密就是嫌弃得不得了但还是黏在一起,大吵一架但是下一刻就手挽手去逛街的那种感情。这些特征我和大宁通通没有,我们三观一致,很欣赏对方,我们不是闺密,而是,灵魂的伴侣。

我们认定彼此肯定不是普通人,现在只是时机未到尚且幼小,将来一遇风云便化龙,定会惊天动地。那时候真单纯啊,觉得全世界都是我的,还有她的,Life was like a box of chocolates, you never know what you’re gonna get.(生活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是什么味道。)但是我们并不怕,未知的一切都是甜蜜的,仿佛只要长大就什么都能实现,只要长大就什么都能拥有。

我们后来真的来了北京。

在我考入北京后的一年,复读重考后的大宁也来到了北京,她念中国传媒大学的电视摄影系。我们像是两个野心勃勃的战士,离开了故土,到北京这块陌生的战场上会合。

刚在北京团聚的时候,我们俩约了去灯红酒绿、夜夜笙歌的三里屯见一下世面。

小商贩站在街头卖烟,大宁好奇地凑过去看,买了一盒女士抽的烟,细细的烟杆,点燃后她抽了一口,一脸高深莫测,我也抽了一口,有点呛,不是什么好味道,转手就丢掉了。

晚上十一点多我们找了家酒吧进去。

大宁像个老手一样翻看了老半天酒单后说,来杯橙汁。

橙汁最便宜,三十块一杯。

酒吧里灯光昏暗,驻唱歌手抱着吉他,故意声音沙哑,唱出矫揉造作的沧桑感,但这丝毫不影响我们的心情,我们的两眼发光,照亮一切,不知疲倦地交谈,话题与在女厕所聊的相同。

从酒吧出来时是夜里一点多,天空居然开始飘雪。

秋天居然下大雪。

我们俩穿的都是单衣,在冰天雪地里冻得发抖,大宁把她的黑色长围脖解下来把我们绕在一起取暖,路上只有相濡以沫的我们俩在纷飞的大雪里,在昏黄的路灯下,肩并肩轧马路,我借着灯光看大宁的脸,认真地跟她说:大宁,长得丑,就要多努力。

大宁说:这句话说得好,我晚上回去要写在日记本上。

经过天桥的时候,我还朝着天桥下的车来车往大声吼:北京!我来了!四下寂静,满世界只有车子行过的声音与我的一声吼,仿佛一场文艺电影。

我们在路上走了很久,最终找到了一家地下KTV过夜,九十九块钱可以唱到天亮,我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大宁把电视音量关了静静地坐着看MV,早上醒来,我们各自乘地铁回学校。

从地铁里出来后我踏着雪嘎吱嘎吱地走回宿舍睡一大觉,醒来后头脑清明,通体舒畅,仿佛新生。

在北京,我和大宁携手走过了五年多的时光,每次当我们遭遇到一些感触比较深的事情时就会召唤对方,一定要聊到多看对方一眼都腻才罢休。

我见过她许多光芒四射、神采飞扬的时候,但更多的是看到她对成长所有的不适应就像并发症一样爆发出来,病因就是她太酷了、太直了、太慢热了,没有一点委婉和隐藏,她常常会自嘲是一个没有“street smart(街头智慧)”的人,开学不久就得罪了学姐们,大宁在学校遇见学姐面无表情不打招呼,这让学姐很不开心。

大宁还遭遇了最严重的一场失恋,失恋的大宁不会以泪洗面却每日郁郁寡欢,一个人难熬的时候会在临睡前突然打电话给我,说情绪低落想要跟我聊天,半夜她打车来我学校,我们就会去校门口的宾馆开一个房间,聊到有一个昏睡为止。

毕业之后,她留学去了澳大利亚。

走的时候她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回来。

而我忘了为什么没有去送她。

我们的青春就此分道扬镳。

她从澳大利亚寄明信片给我,在明信片的背后她写道:

My soul mate(我的灵魂伴侣),一切都还好吗?你都应付得过来吧。远在南半球的我时时刻刻都关注着你的信息。永远和你在一起。每次一想到我的后半辈子有可能会跟你生活在两个国家的不同城市,我心里都很难接受,不知道你有没有相似的感受。不过还好未来还什么都不确定,希望可以用我们自己的努力过上理想中的生活,而我的理想生活里,你一定不能缺席。

大宁

2014. 10.13

收到这张明信片的时候,我刚考进北大,正在安安静静地念书。

我想,她一定会回来的吧。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不缺席彼此的理想生活。

毕业后的大宁留在了澳大利亚,在一个中国老板的公司干活。

中间几次犹豫要不要回国,在回北京尝试了几个月后还是不能适应。

她说,在北京压力太大了,没有户口,将来一点保障也没有,机会与压力一样多,收入和空闲一样少,最终还是返回了澳大利亚。

我有时候期待她能回来。

当我雄心万丈的时候,我会想要我的朋友跟我一起奋斗。

当我从外面回到空无一人的出租屋里时,我会怀念她在的时候,她住在我隔壁,我什么话都可以说。

我有时候又庆幸她留在了那里。

当我觉得疲惫不堪感慨年轻人就是苦的时候;

当我在早晨刷微博看到关于留京人群的孩子上学现状的报道的时候。

遇见她的时候我才十四岁,到现在已经十年有余。在成长的过程中我们的魔法渐渐消失了,互相见证了对方的魅力消解的过程,变成平凡的人类。

我们现在的年龄,已经无法再用“长大后”来造句了。

我们的现在,就是十年前拼命想要到达的未来。

大宁,我在十年后知道了真相,原来我们并非什么英雄,我们都成长为最平凡的样子。我也在很努力地学习一些做人做事的方法,起码不会再横冲直撞。

我在北京依然漂泊忙碌,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内心已经经过了山呼海啸、沧海桑田的成长过程,去掉了最初的莽撞与自负,慢慢变得成熟,并不是让人看起来聪明机灵或者稳重世故,而是知世故决定不世故,爱生活,虽然知道它的残酷。

你和我都知道,我没有变过。

大宁,我像一朵终于不再飞翔的蒲公英一样,心里已经不再有更远的远方,最终落在了北京这个城市里,在这里努力地生根发芽,像一条鱼投入了茫茫的大海里,我也成了这个城市里某一个忙碌而平凡的身影,在某个街头,某个地铁口,为了理想的生活而沉默向上。我每天认真地读书,尽善尽美地完成每一件工作上的事,为了保持健康和好看正在坚持不懈地节食与健身,已经可以独自养活自己了,生活上的烦恼和工作上的挫折都可以应付得很好,闲暇时间用来与父母相聚,始终看起来很乐观。

心里仍然有一团火焰,这火焰因为经历过熄灭的危险反而变得更炽热。

你和我都知道,我没有变过。

还有一个月我就要满二十六岁了,今年北京的秋天跟我们十九岁时那年的秋天很相似,温度骤降,秋风作怪,风从厨房的窗子里钻进来发出一阵阵呜呼的声音,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场很早的雪,我已经把羽绒服拿出来了,时刻准备着,左手抱着右手居然也能给自己满满的安全感。

我在北京过得很好。

你在澳大利亚也要努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