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相信你,但我相信爱
上课的时候楠哥不好好听课,在我旁边刷微博,看到好玩的还用手肘推推我,叫我一起笑。
她指着自己新关注的一个微博号说,这个音乐老师特别有意思,推荐你关注。
我瞥了一眼说,这个人我认识。
楠哥很惊讶,你怎么认识他?
在亿万微博用户里她逮着一个好玩的推荐给我,我居然还认识,这概率小得足以让人惊讶。
我说,这故事太长了,其实我并不直接认识他,直接认识他的是我的一位好朋友。
廖一梅曾在一本书里写过,文青的脸上就写着:来伤害我吧,我不在意,我等着痛苦成长呢。
我的这位朋友,因为下面涉及一些不好公开的事情,我们把她叫作X小姐好了,就是脸上刻字的女孩。额头上写着“我想狠狠地受伤”,脸颊上写着“我不用你负责”。
她是一个娇小纤瘦的少女,但总是面无表情,气场与周围格格不入,因此无论怎样人山人海的热闹场合,你总能一眼找到她,仿佛一支欢快的圆舞曲到她这儿卡了壳。
她与人交谈从不寒暄,不聊衣服,不聊化妆品,不聊任何生活的琐事,开口闭口都是书、电影以及人性,别的姑娘都是展览品,追求人前的好看和可爱,她是一个收藏品,不对外人开放。
X小姐在大二的时候去报班学吉他,遇见了一个美貌多情的吉他老师,吉他老师老帅老帅了,还老文艺老文艺了,总之就是老有魅力了,因此很多女孩喜欢他。下课的时候班上的女同学会围着吉他老师问电话,问QQ,大胆的还会问有没有女朋友,把他围个水泄不通。传闻有一个败家的富二代姑娘因为太过迷恋吉他老师,买了他家楼上的一套房子,放话说:我不能跟你睡在一个房子里,但我要跟你睡在一个楼里。
在这群疯狂的女生里,X小姐显得别样冷静。她也很喜欢吉他老师,但她是文青,做不来那种苍蝇扑狗屎的姿态,这反倒叫吉他老师注意上了她。上课的时候问个什么问题,总爱叫X小姐回答。结课的时候同学们跟吉他老师纷纷合影留念,X小姐没有去,收拾完东西要出门的时候,吉他老师在女人的海洋中伸出一只手拉住了她说:同学,咱们还没有拍照吧。
X小姐笑着回过头来跟吉他老师合影留念,心花怒放,回来的路上一翻照片,背景里还有其他女生乱入伸出的剪刀手。
故事到这里应该就结束了,X小姐从没想过跟吉他老师怎么样。
但是在新年前夕,X小姐上网刷微博偶然看到吉他老师的留言,问她,最近有没有在练习。
每个女生都觉得自己有点特别,喜欢对号入座,难免自作多情。
X小姐已经属于比较克制的那一类,在默念了N遍“老师一定不是对我有意思”之后,她回复说:在练,新年晚会上要表演。
第二天吉他老师回复她说:有时间的话来一下培训班,弹给我听一下,我给你指点指点。
X小姐在写了又删除然后又写,反复了好几次之后,最终简单地回复:谢谢老师。
三天之后她出现在了教室门口,抱着吉他等吉他老师下课。
她觉得吉他老师喜欢她。
X小姐这种女孩,平时看起来冷漠有距离感,但是内心一直燃烧着一把红莲烈火,这把火一旦放出来,能烧天烧地烧开空气。
吉他老师在之后的几天里利用下午的课结束后的一小时教X小姐,他很有耐心,有一次下课了X小姐没有来,吉他老师还等了快半小时。X小姐在回忆这一段的时候,眼里有光,她说,她以为老师不会等她,但是当她气喘吁吁地到达看到那个男人坐在她以前上课的位置上等时,她觉得那一瞬间两个人就像阿凡达对接长发,灵魂上有了默契。
两周之后吉他老师去看了X小姐新年晚会的表演,X小姐在舞台上穿着松松垮垮的白衬衣和破牛仔裤,自弹自唱,看上去是一个如假包换的文艺女青年,吉他老师在下面静静地听,带着欣赏的目光看着她,看上去是一个温柔的绅士。
X小姐下台之后吉他老师认真地跟她说,我觉得你很特别。
对文艺女青年来说,欣赏是最致命的催情药,她们平时是一朵孤芳自赏的水仙,她们什么都不需要,只需要别人独一无二的欣赏。
“特别”两个字一下击中了X小姐。
晚会结束后,吉他老师带X小姐去世贸天阶,他们两个在人山人海中大声地倒数新年的到来。
X小姐说,当她数到一的时候她抬头看吉他老师,在高亢喧闹的人群里吉他老师也只是抿着嘴微笑,伸出手臂环住X小姐以防她被别人挤到,那一瞬间她觉得这个男人是她见过的最性感的男人。
文青的思维方式不是一小时,一天,一年,只有一瞬间和一辈子。
X小姐在那一瞬间亲了吉他老师,然后打算一辈子跟他在一起。
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学校宿舍关门了,吉他老师带X小姐回了家。
吉他老师住在一个很贵的单身公寓里,养了四只猫,富裕且有爱心,完全符合言情小说的设定。
可我写的不是青春言情小说。两个人不会侧身在月光下相依而眠,像两只不能回家的孤独蝴蝶。
事实是,自从第二天早晨从吉他老师家里离开之后,对方就开始冷落她,后来干脆再也不联系她了。
但她从此就陷入了一种矛盾痛苦的状态,她想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吉他老师态度变化这么快,为什么再也没有联系过她,是她什么地方做得不好,还是吉他老师根本就是一个浑蛋。对于最后一个怀疑她反复地说服自己,他肯定不是一个浑蛋,吉他老师是一个很有道德优越感的人,曾经在海外留学过,对于祖国的弊病、社会的风气很是不耻,是一个有“格调”的知识分子,不会是那种玩弄感情的人。
X小姐甚至会自嘲地说:我没有理由怀疑他只是为了占我便宜,因为他随便一招手,就会有一大把年轻漂亮的姑娘上赶着来送便宜,我长得这么普通,如果只是为了这样,真的没必要找我。
她在反复的怀疑与肯定中煎熬着,我也不能回答她,只能帮她做无用的揣测,在听别人的故事时很容易做判断说谁是人渣谁在受骗,但是当我们看着对方的眼睛,听着对方的话时,很难开口定论他是一个骗子,为什么会骗人呢,这是好人的逻辑里的缺失与空白,因此想不通。
X小姐甚至因为这件事情失去了自信,过去的她直率任性、坚定牢固,绝不说任何露怯服软的话。她遇见的所有人都觉得她独特又有魅力。但因为这件事情,她开始怀疑自己。她觉得自己失去了战神的盔甲,失去了护体的光圈,开始变得暗淡软弱。
朋友们都在开导她,安慰她,有时候半夜里还会接到她的电话,听她分析跟吉他老师的每一个细节,跟她一起还原那些场景,反复做无用的推测。就这样,半年之后,渐渐地,她也不再提这件事情。
但是每当在生活中遇到哪怕一点小挫折,她都会有排山倒海的挫败感,这件事情就会重新冒出来打击她,你并不够优秀,你一点也不特别,你被别人抛弃了。
她需要反复地说服自己,才能重拾信心。
很快两年的时间就过去了。
在毕业的时候她决定跟过去的一切做个告别,她发了短信给吉他老师,说:老师,你还记得我吗?我是X。
她并不是想讨个公道或者还在期待什么,她只是想确认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吉他老师隔了很久才回:记得,你有什么事情?
X小姐说:我想问你,你后来为什么没有联系我?
如果现在是在拍电影的话,我们大约会看到吉他老师吓了一大跳的表情,他可能无法想象一个女孩因为一夜恋情在两年之后跑来质问他的变心。
吉他老师倒是也很诚恳,说:我只是想玩玩,没想到你很认真,所以不想继续骗你了。
X小姐没有回。
我问X小姐,为什么两年后才想到去问?
X说,其实我始终没有放下过,隐隐知道答案,却因为骄傲,始终不敢确认。
只有提出分手的人才知道分手原因,而每一个被分手的人,都有一份想要问到底的执念。
X小姐跟我说,她只是想要一个结果,一个真相。无论这个真相是什么,她都能接受。那种猜测和怀疑的感觉太难受。知道了,就能尘埃落定,就能盖棺定论。
我还记得她描述自己被爱的感觉。她说,当他对她表示青睐的时候,她有一种被击中的感觉,他能在那么多青春少艾中认出她,拨开层层人群找到她,她认命了,这种相认就是命。
但是没想到事情会变成那样。
她掏心掏肺地去爱,他回报的温柔全部是技巧,她一往情深地畅想未来,他若有若无的暧昧只是做戏,一切刻骨铭心的回忆在他那里,就是两个字“泡妞”。隔了近十年的人生阅历和恋爱经验的两个人,一个是初入情场的天真小姐,一个是身经百战的套路先生,一个凄惨惨、兵败如山倒,一个挥挥手、片叶不沾身。
吉他老师后来结婚了,生了一个女儿,妻子不详。
X小姐后来始终没有遇见合适的,她妈妈给我打电话说让我劝说她相亲,早点结婚生孩子,否则年龄再大就不好找了。
X小姐的故事,能让我想到很多人,包括我自己。
那个理想的、天真的、恋爱大过天的少女,是很多人的模样,或者是很多人曾经的模样吧。她们不了解男性,也不了解爱情中的伎俩,没想过玩弄谁的感情,也没考虑过车子、房子、票子这些问题,她们毫无防备地捧着一颗真心走入一段段或好或坏的爱情中,是否能够幸存,全看对方够不够厚道和好心。
后来这些少女遇见真爱了吗,还是仍然被人伤害?受伤之后是否还要责骂自己愚蠢,告诫自己要明白、要看清、要拒绝、要绝情、要狠心?
跌跌撞撞走出去一段之后,她们终究会懂得,对她一见钟情的大多数人爱的是她的外貌;总能给恰到好处的温柔体贴不一定代表爱她,只能代表爱过很多人;始终暧昧却迟迟不肯确定关系,其实是根本没想过要跟她在一起,只是想要占便宜;不把她带给朋友看,大概是嫌弃她不够漂亮。
她们终究能学会如何在恋爱对象面前表现完美,知道何时任性,何时安静,何时成熟,何时可爱。她们终究会熟悉暧昧的过程、爱情的发生、激情的退却、分手的征兆,以及前男友最好的处理方法,不会再傻乎乎地无私奉献,也没有什么不可自拔。
但是,胸腔中的那颗心,好像再也不会轻易地跳动了。
我亦不知道这个故事讲出来是要说明什么道理,只是祝愿所有曾经犯傻受伤的女孩:
愿她们在受到伤害之后变得聪明,而不是变坏。
愿她们从此学会躲避伤害,而不是害怕伤害。
愿她们到了如今,依然不惧怕虚情假意,还能毫无保留地去爱。

